“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皇帝清冽的嗓音。
沈含章脚步顿住,她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低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沉默一瞬,他抬步迈上台阶,氅衣的下摆拂过阶上的积雪。
沈含章手足无措,却见皇帝走到亭内的梅树旁,修长的手折一枝梅花,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在周遭。
他将梅枝递了过来。
沈含章神色怔怔,她一时没有伸手,心中生出疑惑,不明白皇帝乃九五之尊,为何要折梅给她。
“拿着。”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含章闻言,她只能伸出双手,颤抖着手接过梅枝,却不料在接的时候,无意间碰见皇帝的指尖,虽是一瞬,那触感炙热。
“回去告知皇后,梅花香自苦寒来,朕今夜在御花园见了梅开,便折了一枝,让她插在殿中赏玩。”皇帝语气淡淡,吩咐道。
沈含章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去吧。”
沈含章颔首,她转身快步离去,直到拐过两道宫墙,才扶着墙根停下来,气喘吁吁,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平复心绪,可皇帝漆黑的眼眸在脑海中浮现,用力地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定了定神,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内。
因皇帝不胜酒力,他的身影远去后,殿中便只剩下楚明怡,她独自坐在高位,面前是满案的珍馐,群臣眼神各异,从四面八方投来,那一道道目光像是细针,狠狠地扎在她的身上。
她强颜欢笑,不知是如何熬过宫宴结束,在回坤宁宫的路上,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楚明怡坐在肩舆上,疲惫的面容被夜色遮掩。
沈含章和苏嬷嬷察觉到楚明怡低落的情绪,没有敢询问,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待回到坤宁宫,楚明怡看见殿内的梅枝,她怔了怔,询问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回娘娘,是陛下在御花园折的,带回来给娘娘赏玩,说是梅花香自苦寒来。”沈含章解释道。
楚明怡扯起唇角,她不见喜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去卸下沉重的装束,坐在梳妆台前,不知在想什么。
苏嬷嬷端了热汤上来,她满脸心疼,劝道:“娘娘,好歹用些吧,方才宫宴上您几乎没动筷子。”
楚明怡摇了摇头,低声道:“本宫没胃口,你们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含章和苏嬷嬷退了出去,暗自叹了一声。
从前朝臣非议,皆被皇帝压下去,却不料今夜宫宴,楚家的脸面,以及楚明怡作为国母的体面当众被撕开,只怕来日连体面都维持不下去。
不觉间已至正月十五,这是宫中年后头一个大节,从正月十一起,宫里就放了元宵假,各宫都挂上了灯,透着几分喜气。
按规矩,三品以上的命妇要入宫朝贺,先是去慈宁宫拜见太后,再至坤宁宫朝见皇后。
沈含章一早就起来伺候楚明怡妆扮,待收拾妥帖,便见楚明怡梳着??髻,乌发间点缀着金钿,身着绿地织金妆花云肩通袖龙纹锻夹衣,下身则是马面裙,浑身透着高贵的气质。
她的脸色缓和,许是休养的缘故,面颊上总算有了血色。
楚明怡起身,便起身往慈宁宫去。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自皇帝登基后便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潜心礼佛,鲜少插手后宫事宜,宫内上下皆知太后性子清冷,不喜热闹,连年节的宴席也多以身子不适推掉。
故而今日命妇朝贺,楚明怡不敢大意,早早地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外,宫道两侧的积雪早已扫净,楚明怡的凤辇停在宫门口前,已有数位诰命夫人候着,她们各个身着吉服,见到皇后驾到,纷纷行礼,姿态恭敬。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楚明怡微微抬手,语气温和道。
慈宁宫的正殿中,太后端坐在上首,她身着吉服,通身上下无别的饰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浑身透着清简的气质。
殿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佛龛前盘旋。
“臣妾给母后请安。”楚明怡向太后行礼,姿态端庄,柔声道,“愿母后福寿安康。”
太后颔首,她赐了座,其余命妇依着品级依次上前行礼。
沈含章随众宫女站在殿外,待众命妇行礼毕,便听见太后淡淡的嗓音。
“天寒地冻的,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来。”
“侍奉母后是臣妾的本分。”楚明怡面含笑意,她示意苏嬷嬷奉上佛经与念珠,轻声道,“臣妾近日手抄一卷地藏经,正巧得了一串沉香念珠,想着母后礼佛时或许可用上,便带来了。”
“你有心了。”太后不咸不淡道,“只是哀家这些年礼佛,早就不讲究这些外物,心诚则灵,抄经也好,念珠也罢,不过是形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