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铺的老匠人从后堂出来,他身量不高,佝偻着背,身着宫中内侍的服装。
他瞧见二人立在灯前,一位是身着宫装的宫女,而另一位虽衣着普通,但通身气派绝非等闲之辈,作为宫中的老人,登时就猜出其身份,忍不住心生惶恐,旋即转念一想,此时贵人出现在此处,定然是不想有人发觉,故而装作不知。
老匠人笑道:“二位好眼光,此灯不卖,只赠有缘人,灯下压着一道字谜,谁猜得出便赠谁。”
沈含章低头一看,果然见灯座底下压着一方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她对着烛光辨认,轻声念道:“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打一字。”
她蹙眉,想了片刻,一时没有头绪,见皇帝盯着自己瞧,顿感窘迫,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柔润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皇帝看着沈含章面露难色,他只忍住笑,忽然开口道:“雪字去雨,加梅去木,你说是何字?”
沈含章愣了一下,她顺着他的思路琢磨,眼神一亮,轻声道:“可是悔字?”
“虽不中,亦不远矣。”皇帝微笑道。
柔和的烛光下,沈含章的身影温柔如水,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似乎是要缠紧他的骨头里去。
他眸光一暗,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含章再去细想,连忙改口道:“那是每字?”
“对了。”皇帝从灯座抽出纸条,递给老匠人,语气淡淡道,“谜底是每字,此等该归她了。”
沈含章神色怔怔,他方才的语气带着几分耐心的引导,她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
在坤宁宫的时候,她只远远地见过,每次皇帝都是神色疏淡,周身笼罩着天子的威仪,令人不敢仰视,可如今在灯铺中,他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老匠人接过纸条,点头笑道:“如此甚好,灯归你们了。”
沈含章低头看着琉璃灯,她心中欢喜,正要向皇帝道谢,抬头的那一刹那,却撞进漆黑的眼眸里。
皇帝正低头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似有深意,令人捉摸不透。
沈含章一怔,她瞬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天子,九五至尊,而她是坤宁宫的宫女,此时不该在这灯铺中猜字迷,况且她说不清皇帝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眼眸太深了,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慌忙低头,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无声地缠上来。
“多谢陛下,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她纤手如柔荑,下意识地收紧,声若蚊蝇道。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灯光下,她的脸庞皎洁如雪,脖颈白皙纤长,隐在护领中,楚腰盈盈,眼眸似水,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他唇角含笑,没有拦她。
沈含章向皇帝行礼,她提着灯疾步走出灯铺,夜风迎面而来,令她原本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姐姐……”
沈含章刚走出巷口,她还未走多远,就听见素云焦急的嗓音。
她定了定神,应道:“素云,我在这里。”
素云神色焦急,她从人群中疾步走来,颇为担忧道:“姐姐,你去何处了?叫我好找。”
“我……”沈含章有些犹豫。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瞧见素云的目光落在琉璃灯上,惊叹道:“好漂亮的灯,从何处得来的?”
沈含章欲言又止,她想起方才在灯铺碰见皇帝的事,竟不知从何说起,为避免误会,轻声道:“在巷口灯铺猜谜得来的。”
素云没有多问,拉着她继续逛灯市。
沈含章低头看着琉璃灯,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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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便是二月,转眼间便是春日,二月里冰雪消融,池畔的柳树抽出嫩黄的芽,被春风卷着扫向水面,衬着碧色的池水,泛起层层的涟漪。
二月里最重要的事,是亲蚕礼。
按大明会典,每岁季春,皇后要在北郊先蚕坛祭祀蚕神,行亲蚕之礼,以示劝勉天下蚕桑之事,此乃一年中最重要的典礼,容不得半点差错。
楚明怡的身子入春后时好时坏,前段时日还在咳嗽,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勉强压了下去,在行亲蚕礼的前三日,她还要斋戒,每日只食素菜和清水,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沈含章和苏嬷嬷看着心疼,但也无计可施,因斋戒是祖制,就是皇后也不能违逆。
行礼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楚明怡便起了,坤宁宫开始忙碌起来。
楚明怡头戴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她内穿中单,外穿翟衣,浑身透着华美庄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