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浑身上下都像被人拆散了骨头,又强行勉强拼凑起来,细细密密的酸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深色穹顶,很高,高得几乎不像寻常人类居住的房间。四周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潮湿草木味,房间宽敞得惊人,墙壁与穹顶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几根粗壮的木柱向上延伸,隐没在昏暗的高处。
就连身下的床也大得离谱。
时允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误闯进了某个巨人的居所,而他不过是被随手放在床上的一件小东西。
还有近在咫尺的一双幽绿色眼睛。
道金正俯身看着他。
“醒了?”男人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时允怔怔地望着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感觉额头落下一个吻。
很温柔。
温柔得仿佛他们只是度过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可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道金正将他困住。
时允想去推他,却发现连抬起手臂发力都十分困难。
“等......”他坚强地试着推开对方。
道金体贴地握住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放回了他特意从人类社会定制回来的柔软被褥上。
因为族地原本的寝具太过粗糙,他怕时允睡不习惯,连枕头的高度都仔细挑选过。
“乖乖,你现在需要休息。”
时允颤着声音:“那你能不能先出去。”
“回来时太辛苦了,我们放松放松,好不好?”
时允觉得环境不对,一切都不对。
“瑟尔温,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道金,握住时允的手,极其珍惜地贴在自己脸侧: “我们的家。”
时允愣住了。
道金却笑了,那笑容漂亮极了,像一个跋涉千山万水,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没有冯呈,没有你的父母,也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
他说得那么认真,仿佛这世上所有令他不快的事情,只要被隔绝在这边山林之外,便能够从此一笔勾销。
时允却觉得心口发凉:“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道金将脸埋进他的颈侧,叹息一声,“乖乖,我好高兴。”
时允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真正与人亲密到这种程度,他想让对方先停下来,可道金只是认真地望着,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分神情都牢牢记住。
时允恍惚之余,呆愣地望着头顶陌生的穹顶。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昏迷了多久?
道金究竟是怎么把他带来的?
以及最重要的——他还能不能回去?
可道金就像以前时允故意忽视他的不安一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恐惧。
只是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低声说着那些近乎虔诚的爱语。
他说这里很安全,说不会再有人欺负他,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说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足够看尽山林间每一次春去秋来。
时允却只觉得窒息。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时允混乱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记得自己说过不要,也记得道金久久没有松开的怀抱。
那些低哑的安抚与窗外绵延不绝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天色渐渐泛白。
*
第二天清晨。
道金似乎以为他还睡着,替他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停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这才起身离开。
时允闭着眼,听着男人走向门口,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他无意间睁开了眼睛。
然后,整个人猝然僵住。
地上有一道影子。
那是道金被晨光拉长的影子,可奇怪的是,影子的上半身分明还是人的轮廓,到了腰部以下,却没有出现本该属于人类的双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具修长、蜿蜒的黑影。
像蛇。
一条大得不可思议的蛇。
那影子随着道金的动作缓缓游移,末端甚至摆动了一下将房门关闭,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时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头皮一阵发麻。
他本能地想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手臂刚撑住被褥,胳膊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时允咬着牙,重新尝试了一次,这回总算勉强撑起了上半身,可两条腿软得厉害,稍微一动,便牵扯出一阵难以忍受的酸胀。
他不得不停下来,伏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时允又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问题。
这张床实在太大了。
昨晚醒来时,他便隐约觉得不对,如今真正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先前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