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具都是极好的,颜料、画纸,数位板,应有尽有,时允平时惯用的几个牌子也没有落下。
道金对此颇为得意。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时允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妥当,往后只要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时允却很少碰那些东西,偶尔拿起画笔,也不过随意勾勒几笔,便又放了回去。
道金对此十分不解。
以前的时允那么喜欢画画,常常为了赶一张稿子熬到深夜,如今有了这么多时间,怎么反倒不画了呢?
也罢。
不画便不画吧。
反正他养得起。
比起那些总要占去时允大半精力的画稿,道金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
时允不用再为了工作熬夜,也不必出门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每天醒来,睁开眼睛便能看见他。
偶尔心情好了,还会主动同他说几句话。
有时候,道金故意穿上那些衣服逗他,时允依旧会忍不住红了耳朵,骂他不正经。
每到这种时候,道金便觉得,他们已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
时允不再提起临川,也不再问什么时候回家。
道金以为时允终于开始接受这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树叶由浓绿渐渐染上浅黄,时允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没有闻到雨后柏油路面潮湿的气息,也没有再见过除道金以外的任何一张人类面孔。
而那个曾经让他朝思暮想的临川,似乎正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成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听见康乔喊他吃饭。
醒来以后,身边却只有道金。
男人总会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动静,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时允通常只是摇头。
道金便不再追问,哄他继续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某天,道金回来得比往常晚了许多。
时允原本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床褥下陷,铺天盖地的吻将他从浅睡中惊醒。
“瑟尔温.....?”
男人用力抱着他,令他喘不过气。
道金哑声说:“乖乖,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时允不知道男人又受了什么刺激:“瑟尔温,你先松开一点。”
男人没有照做,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执拗地说:“你是我的。”
与往日那些温存缱绻的亲吻截然不同,这一次,男人显得格外急躁,呼吸都带着难以平复的紊乱。
这一夜,两人都没能睡好。
*
直到第二天上午,时允才知道自己病了,试着翻身,眼前都是一阵天旋地转。
时允难受地哼了一声,身旁的道金便醒了。
“乖乖?”
男人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及皮肤时,立即坐起身,重新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颈侧,脸色渐渐难堪起来。
对于苍虺而言,寻常人类的感冒发热原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可这里毕竟不是人类社会。
苍虺族地深藏于原始山林之中,终年湿润,植被繁茂,空气里漂浮着大量人类从未接触过的花粉与孢子,林间更栖息着数不清的毒虫异兽。
那些对苍虺而言无伤大雅的东西,在人类身上,却未必能够轻易承受。
尤其时允本就体质偏弱,先前又接连受伤,长时间缺乏活动,身体状况不如从前。一旦生病,免疫力下降,便更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
这也是道金始终不肯让他踏出房门的原因之一。
他已经尽可能将住处收拾得适宜人类生活,移走遮挡阳光的古树,铺上柔软的地毯,送进来的食物和饮水都经过仔细筛选。
道金望着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时允是人类。
一个脆弱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甚至可能因为一场疾病便失去生命的人类。
而这里是苍虺的族地,是他们世代繁衍生息的家园,却从来不是为人类准备的地方。
“乖乖。”道金轻轻吻了吻他的脸,“别睡,我去拿药。”
时允难受得厉害,含糊应了一声,便重新闭上眼睛。
道金昨夜还在庆幸,时允还在自己身边。
可此刻,望着时允苍白的嘴唇与泛红的眼尾,他第一次觉得,这片自己守护了数百年的山林,竟也有如此令蛇厌恶的地方。
————
【我可以让任何胆敢靠近时允的生物消失,却无法命令一个人类的身体不要生病。
人类实在太脆弱了,我的乖乖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