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金伸手碰了碰青年的额头。
还是烫。
明明不久前才用温水擦过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可那股热意始终没有消退,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烫得他心神不宁。
道金不喜欢这种感觉,准确来说,他不喜欢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
过去百年里,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攸关的战斗。无论的敌人的利爪,还是足以撕裂鳞甲的术法,只要能够找到源头,就总有办法解决。
可人类的疾病没有形状。
他看不见,抓不住,不知道该向哪里施加力量。
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允难受。
“乖乖。”道金拨开青年被汗水汗湿的碎发,“起来喝点水,好不好?”
时允没有睁眼。
他烧得厉害,意识始终昏昏沉沉,偶尔听见声音,也只是略微皱眉,连回应都显得吃力。
道金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杯沿碰到唇边,时允勉强喝了一小口,便偏过头,含糊地说:“不喝了......”
“再喝一点。”
“难受。”
道金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时允平日里很少这样。
即便前些天被折腾得连下床都困难,青年也只是没好气地瞪他,偶尔骂上几句,实在累得狠了,便把脸埋进枕头里,摆出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可现在,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张原本漂亮鲜活的脸失去了血色,嘴唇干燥起皮,眼尾被高热熏得通红。
像一朵被困在盛夏烈日下的花。
明明枝叶尚且完整,花瓣却已经开始失水,无声无息地枯萎。
道金看了很久,最终放下杯子:“好,不喝了。”他亲了亲时允,“我们待会儿再喝。”
*
接下来的两天,道金几乎没有离开过卧室。
他按照从前在人类社会学来的方法,替时允降温,准备清淡的食物,定时测量体温。
那些曾经被他认为简单又无聊的人类常识,如今却成了他反复研究的东西。
三十八度七。
三十九度一。
三十八度九。
道金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人类正常的体温范围,也知道发热是身体对疾病作出的反应。
可他不明白,既然身体正在试图保护自己,为什么时允反而越来越虚弱?
青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送到嘴边的粥,往往只吃两三口便摇头。有时候勉强咽下去,过不了多久又会吐出来。道金只能重新替他收拾干净,再换上一套柔软的衣服。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很多次,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每次替时允擦干净嘴角,看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便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断堆积。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准备的食物不够好。
于是换了许多种。
可无论怎样更换,时允都没有胃口。
第三天清晨,窗外下了一场雨。
细密的雨丝降在树叶上,整片山林都泡在温润的雾气里。
这是时允以前很喜欢的天气。
道金记得很清楚。
青年曾告诉他,下雨的时候最适合待在家里画画,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听着雨声,连赶稿都没有那么痛苦。
那时候他还问过,既然这么喜欢雨,为什么不搬去雨水更多的地方。
时允笑着说,喜欢下雨和喜欢天天下雨是两回事。
人类真奇怪。
道金当时是这样想的。
现在他却希望时允能睁开眼睛,再和他说一遍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说什么都好。
哪怕是骂他。
可时允只是安静躺着。
道金坐在床边,望着青年微微起伏的胸膛,许久没有动作。
从前,他很喜欢看时允睡觉。
尤其是将人抱在怀里的时候。
青年睡着以后总是格外安静,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呼吸泼洒在皮肤上,有时还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钻。
那时候,道金总觉得,如果时允能永远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可如今,他开始害怕时允闭上眼睛。
人类的睡眠与昏迷,原来竟如此相似。
都是安静的。
都是一动不动的。
有时连呼吸都难以察觉。
道金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青年的胸口,数了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直起身,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探向时允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道金这才挪开手。
可这样的安心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他发现,人类的心脏竟然是会停止跳动的。
不需要敌人。
不需要战争。
甚至不需要任何外来的伤害。
只要身体里的某个器官不再正常运作,这样一个鲜活的人,便有可能彻底消失。
而他活了百年,曾亲眼见过山川改道,见过无数生灵从出生走向死亡,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时允也会死。
不一定是在几十年后。
不一定是在头发发白、牙齿脱落,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时候。
也可能是某个寻常的清晨,因为一场疾病,一次意外,或者是他未曾留意的某个瞬间。
这个念头令道金浑身发冷。
他将青年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
“乖乖。”
没有反应。
“时允。”他亲了亲那双紧闭的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青年眉心微微蹙起,似乎被打扰得有些不舒服。
道金立刻放轻了动作:“好,不吵你。”他将脸埋进时允颈侧,听着那一点微弱的呼吸,“你睡吧,我陪你。”
*
青玄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族中有几件事务需要统领亲自决断,原本不算着急,可连续几日没有得到回应,连传讯都石沉大海,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更何况,自从统领带那个人类回来以后,住处附近便成了整个族地最不能靠近的地方。
别说进去。
就连路过,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鳞片够不够结实。
青玄在距离住所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终于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见自己连蛇带鳞片被一起掀出去的场面没有发生,猛松一口气。
他就这样一步三停地来到门前,斟酌半晌,才抬手敲门。
道金站在门内,衣着整齐,神色平静,除了眼底隐约可见的疲惫,几乎与平日没有区别。
“什么事?”
青玄行李:“统领,关于东侧领地的巡防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