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方土。”
“是。”青玄应下,没有立刻离开,他闻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气味,很淡,是人类生病时特有的气息,被屋内浓郁的纯青气息掩盖得所剩无几,但还是被青玄敏锐地捕捉到。
青玄迟疑片刻:“统领,时先生最近身体好吗?”
道金看着他:“他在休息。”
“属下听说,人类来到族地以后,可能会有些不适应。”青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这里的环境毕竟与外界不同,如果时先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属下或许能帮上忙。”
“他很好。”
青玄没有说话。
道金也没有。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直到屋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道金立刻回头看向卧室。
青玄顺势说:“统领,属下对人类的病症多少有些了解,不如让属下....”
“不需要。”
青玄立即闭上了嘴。
道金重新看向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就回去。”
门在面前合拢。
青玄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他想起方土前些天说过的话,统领最近的攻击性越来越强了。
起初他们还以为只是躁乱期的正常表现,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预想中的更加严重。
尤其是那个人类。
青玄其实有些想不明白。
统领明明如此在意时先生,在意到别人或者别蛇多看一眼,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眼珠子挖出来。
可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连让别蛇帮忙照顾一下生病的人都不肯?
*
入夜以后,时允的体温依旧没有降下来。
道金替他换了额头上的湿毛巾,又将温水送到唇边。
这一次,青年倒是勉强喝了几口,只是喝完以后,依旧没有睁眼。
道金将杯子放回床头,正准备帮他整理被角,便听见一声很轻的呢喃。
“......康乔。”
咔嚓。
道金垂下眼,看见手中的玻璃杯不知何时已经裂开,转眼便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他将那些碎片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乖乖?”
青年没有回应,他似乎陷在某个不太安稳的梦里,眉头紧蹙,干燥的嘴唇微微动着。
“康乔......”
道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在这里。”
可时允没有听见,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
一会儿是康乔,一会儿又是顾霖,还有工作室那群人,偶尔还会含糊地提起什么截稿日期,什么画还没有改完。
每一个名字,道金都将对上对应的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工作,知道他们平日里会因为什么事情与时允接触。
可他不明白。
为什么是这些人?
为什么连那些画不完的稿子,都比他更值得惦记?
道金原本以为,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时允已经慢慢习惯这里了。
至少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想着离开。
他会和自己说话。
会对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表现出兴趣。
有时候还愿意让自己抱着。
道金一直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原来时允还是会想起那些人,即使在睡梦里,即使烧得神志不清,青年依旧记得那个与他合租的人类,记得工作室那些人,记得那些画不完的稿子,记得自己原本应该拥有的生活。
唯独没有他。
从始至终,时允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道金很生气,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时允正在生病,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
那些人有什么好的?
康乔能像他一样照顾时允吗?顾霖能给时允想要的一切吗?那些画稿难道比他的身体还重要吗?
明明是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
明明这些天,替他擦汗、喂水、换衣服,整夜整夜不敢阖眼的人都是自己。
为什么连在梦里,他都不肯多想自己一点?
道金胸口猛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甚至有点想把时允叫醒。
想问问他。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可最终,道金只是将那只手拢进掌心,“乖乖。”他温柔地吻了吻时允的手背,“别想那些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时允的眼睫轻轻颤动,道金以为他听见了,可下一刻,青年只是偏过头,声音气若游丝。
“......我想回家。”
道金没有再说话,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许久。
回家。
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
这么大的房子。
这么柔软的床,他喜欢的衣服,喜欢的食物,还有自己。
道金都已经想好了,等时允身体好起来,就带他去看族地里最漂亮的那片湖,那里四季都有花开。
没有人类社会里那些吵闹的车辆,也没有总是打扰他们的无关紧要的人。
他会陪着时允画画,想画多久就画多久。
他们可以在那里生活很多年。
几十年。
甚至......
道金的思绪停在这里,人类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没关系,他可以想办法。苍虺一族有那么多古老的秘术,族中还保存着数百年前的典籍。
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临川。
道金将青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乖乖,你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这样安慰着时允,也这样安慰着自己。
毕竟人类生病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等烧退了,等身体养好了,时允就会明白,这里究竟有多好。
至于那些念念不忘的人。
没关系。
————
【人类的记忆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足够让时允忘记临川,忘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忘记从前所有令他牵挂的事情。
到那时候。
我的乖乖就只会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