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再次见到统领,是在议事厅。
他原本以为道金终于愿意处理积压的族务,提前准备好了几分需要签批的文书。
没想到男人进门以后,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人类发热多久会死?”
青玄:“.....”他抬起头。
道金坐在上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无关紧要的事宜。
“属下.....不太明白。”
“持续发热。”道金说,“三天,四天,或者更久,会死吗?”
青玄脸色微变:“统领,时先生是不是生病了?”
“回答我。”
“这要看具体病因,单凭发热无法判断。”青玄谨慎地说,“但如果持续高热,尤其伴随着无法进食,脱水或者意识不清,就可能十分危险。人类的脑部尤其脆弱,长时间的高热及其背后的严重病症,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属下在人类社会生活时,就听说过有人类因严重感染耽误救治,最后即便保住性命,也留下了神志不清、认知受损如痴呆的后遗症。”
道金没有说话。
“统领,时先生现在.....”
“人类不吃东西,最多能坚持多久?”
“这也要看情况,尤其要看是否正常饮水。统领,如果时先生已经连续几天无法进食,属下建议尽快请人类医师。”
道金又问了许多问题。
关于体温,关于呼吸,关于心跳,关于人类生病为什么会说梦话,为什么会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喊出别人的名字。
青玄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得心惊。
“统领。”青玄忍不住开口,“如果时先生真的病得很严重,您应该让属下去看看,或者尽快请人类医师诊治。族地的环境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这一点您.....”
“我知道。”道金打断他,“所以我准备改。”
青玄怔住:“.....改什么?”
“住处附近的环境。”道金理所当然地说,“那些毒虫,全部清理干净,会引起人类过敏的植物,也不要留。另外,把附近的水源重新检查一遍,饮用水和日常用水分开处理。还有道路,从住处到外围山道,全部修整。”
青玄目瞪口呆。
苍虺族地传承数百年,山川地势与周围的灵脉相互依存,许多地方甚至保留着远古时期的原貌。
如今统领轻描淡写几句话,竟是要将整片居住区域重新改造。
“统领,这恐怕.....”
“有困难?”
“倒不是做不到。”青玄斟酌着措辞,“只是即使将周围的毒虫和过敏源全部清除,也不能保证时先生就能适应这里。人类与苍虺不同,他们的身体虽然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却并非没有极限,更不是短短一两日就能改变阈值。有些环境,即便待上八年十年,也未必能够真正适应。何况时先生本就体质偏弱,这里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有可能造成负担。而且,时先生现在的情况,未必只是环境导致的。”
“那就继续改。”男人坐在高处,墨绿色眼睛映着窗外的天光,语气不容置疑,“改到他能住为止。”
青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什么。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己追随了百年的统领,道金曾经是整个苍虺一族最冷静的存在。哪怕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作出最有利的判断。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分辨问题的能力。
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承认,真正的问题究竟在哪里。
“属下明白了。”
道金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下来:“青玄。还有一件事。”他望着门外连绵不绝的山林,“有没有办法,让人类永远不生病。或者,让他们的身体变得更强壮,跟我们一样,不会因为一点气候变化就难受,不会轻易受伤,也不会因为一场疾病.....”
他没有把话说完。
青玄却已经明白了,过了很久,他才硬着头皮说:“统领,人类终究是人类。他们会生病,会衰老,也会死亡。这是生来便有的限制.....所以,有些事情,不是靠力量就能改变的。”
道金没有发怒,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便自顾自离开了。
青玄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窗外山林苍翠,这片土地在数百年间庇护过无数苍虺,见证过战争,也见证过新生。
如今,它即将因为一个人类,被自己的统领亲手改变。
可青玄心里清楚。
统领真正想改变的,从来都不只是这片山林。
他想让那个青年永远健康,永远年轻,永远不会离开,最好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可这世间最可怕的执念,往往并不始于憎恨。
它也可以始于爱,始于一个人,太想留住另一个人。
以至于连天地间最寻常的生老病死,都成了他无法容忍的过错。
*
道金回到住处时,时允还在睡。
他已经派人去请人类医师,又传讯让族中最擅长医术的风铃尽快赶来。
只是苍虺族地深居山林,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也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即便派族人亲自去接,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
至于风铃,虽然精通医术,平日里族人有什么伤病,大多由她诊治,可苍虺与人类不同。道金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所以两边都请了。
他不在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只要能让时允好起来。
青年的体温终于比昨夜低了一些,道金附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将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小心拢进掌心。
“乖乖,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
风铃来得比预想中快。
她是族中少有精通医术的苍虺,年纪比青玄还要大上一些,平日里负责照看族中受伤的幼蛇,偶尔也会替外出归来的族人诊治。
只是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统领了,两蛇最后一次私下交流,还停留在道金不解风情的问候上。
再往后,便是大约五年前,道金在边境与外族交战,归来时半边身体的鳞甲都被撕裂,伤口深可见骨,却仍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议事厅里听取战报。
那一战,敌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批人类研发的高杀伤性武器。
苍虺一族向来以强悍的肉身与鳞甲为傲,寻常兵刃根本无法伤及分毫,可那些武器却能轻易撕开鳞甲,甚至在极远的距离外便能造成致命伤害。
族人对此毫无防备,伤亡远比以往惨重,送回族地的伤员几乎挤满了医舍。
风铃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想替统领处理伤势,却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
还有那么多族人等着救治,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纯青血脉自愈能力强悍,养上些时日,自然会好。
风铃对此气得牙痒痒。
但她又不能真把蛇按在地上强行包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伤得最重的病患,顶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口,继续处理族务。
没想到时隔多年,统领竟然会主动传讯让她过来。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人类。
说起人类,风铃其实一直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