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出生起便生活在族地,从未获得过前往人类社会的许可,自然也没有真正接触过人类。
虽说苍虺天生便有化形的能力,但化形与模仿终究是两回事,由于缺乏参照,她的人形始终算不上完美。
譬如此刻,藏在长裙下的双腿虽然已经化作人类的模样,走起路来仍有些不自然,瞳孔也保留着蛇类特有的细长竖线。
好在族中大多苍虺都差不多,倒也没蛇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还是希望不会吓到那名人类。
风铃进门时,道金正坐在床边。
统领怀里抱着一个人类青年,正低头用温热的湿巾替他擦拭脖颈。
“见过统领。”风铃附身行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床上。
她早就听说统领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类。
据说极其宝贝,不许任何族人靠近,连住处附近的巡防都被撤到了数百米以外。
族中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是统领的伴侣,也有人说不过是发情期里一时兴起,等躁乱期过去,自然会恢复正常。
风铃原本并不在意这些传闻。
可真正看见那个青年时,她还是有些意外。
太年轻了。
苍虺一族寿命漫长,在她眼里,二十出头的人类甚至与刚破壳不久的幼蛇没有太大区别。
若是按照苍虺的年龄来算,统领这行为.......
嘶。
风铃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在人类社会里,恐怕都够得上某种极其严重的道德谴责了吧?
恐怕早就被众人拾柴火焰高了吧.....
当然,这种念头也只敢在心里转上一圈。
毕竟她还想多活几年。
何况,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眼前这个人类本身显然更值得她关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人类。
原来人类真的没有鳞片,皮肤薄得不可思议,连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头发柔软,睫毛细长,耳朵也是圆润,没有半点鳞片覆盖。
看起来实在羸弱。
风铃甚至有些怀疑,这样的身体究竟是如何在外界生存下来的。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恭敬道:“统领,容属下先替这位先生检查一下。”
道金没有回应。
他垂着眼,仍在替时允擦拭脖颈,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风铃也不催促。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统领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始终盘踞在房间里,压得她胸口发闷,尤其当她的视线落在青年身上时,那股压迫感便会变得更加明显,仿佛连多看一眼,都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换作从前,风铃大概早就凑上去了。
她向来胆子大,仗着自己年长,又与统领相识多年,没少缠着对方问东问西。
有时连青玄都看不下去,私下提醒她多少注意些分寸。
风铃却不以为意,统领虽然不解风情,性子也冷淡,但只要不触及原则,通常不会与她计较。
可现在不同,她虽然没亲眼见过纯青血脉的躁乱期,却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
胆大归胆大。
她还没胆大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过了片刻,道金终于放下湿巾。
“需要怎么检查?”
风铃暗自松了口气:“先查看脉象,再检查一下身体是否有其他异常。
道金将青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托了起来:“轻一点。”
“属下明白。”风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瞥了好几眼统领,才小心翼翼地搭上那截纤细的腕骨。
人类的体温原本就比苍虺高,可眼前这个青年的温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风铃凝神检查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如何?”道金问。
“气息虚弱,身体亏耗得厉害。”风铃收回手,“不过人类与苍虺的身体构造不同,属下不敢仅凭这些下定论,还需要查看其他地方。”
道金没有说话。
直到风铃指了指青年的胸口,他才伸手,亲自解开时允衣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风铃俯身查看,目光倏然凝住。
极淡的青色纹路,正沿着青年的锁骨缓慢流转。
那些纹路近乎透明,乍看像是皮肤下浮动的血管,可仔细辨认,便能发现其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古老符文,一笔一画,相互勾连,明灭不定。
“这.....”风铃难以置信地看向道金,“统领,这是.....”
“契约。”道金平静地说。
风铃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肆虐而来,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契约。
竟然是契约。
“统领,您......”
“此事,请勿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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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过百年,从未觉得岁月难熬。可一想到往后还有千年万年,而时允只能陪我走过短短几十载,便觉得这一生实在太长了。
倘若有朝一日,山河依旧,四季如常,而这世间再无一个他,仅是想想,就已觉得天地辽阔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