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铃与那位人类医师的共同针织下,时允的身体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那场反反复复的高烧折磨了他将近一个星期,期间有好几次,体温才刚降下来,到了夜里便又烧得厉害。
道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起初,时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偶尔清醒片刻,也只迷迷糊糊地喊渴,或者皱着眉头,嫌嘴里的药太苦。
道金便哄着他喝水,哄着他吃药。
至于那些实在苦得难以下咽的药剂,他还特意让青玄去找了许多人类爱吃的糖果回来,五颜六色地装满了好几个玻璃罐。
每次喂完药,便往青年嘴里塞上一颗。
时允烧得昏昏沉沉,倒也没什么力气跟他计较。
只是有一回,他含着糖,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道金亲了亲他的额头:“乖乖比三岁小孩听话多了。”
三岁的人类幼崽应该不会在生病的时候,还惦记着怎么逃跑。
当然,这句话道金没有说出口。
他如今已经学会了不少与人类相处的技巧。
譬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又譬如,怎样才能让时允少生一点气。
*
那位医生姓陈。
四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日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替时允检查时也很有耐心。
她是道金特意从外面请来的。
至于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时允没有问过。
他当时病得厉害,连自己究竟昏睡了几天都分不清,更没有精力关心这些。
不过,有陈医生在场,他的确安心了不少。
陈医生也很尽责。
除了每天替他检查身体、调整用药,还会仔细询问他的饮食和睡眠情况。
有些奇怪的风铃医生则负责处理那些难以解释的问题。
两位医生的诊治方式截然不同,起初因为用药问题产生过好几次分歧,后来经过反复商讨,倒也渐渐摸索出了一套适合时允的治疗方案。
唯一不太顺利的,是陈医生自己的身体。
她时常在诊治结束后揉着太阳穴,说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有一回,时允醒来,恰好看见陈医生扶着床尾的立柱,脸色惨白。
“陈医生?”
对方抬起头,勉强朝他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时允皱眉:“您是不是也生病了?”
“哪有医生不生病的。”陈医生笑着摆摆手,“小问题,休息两天就好了。”
话虽如此,她的情况却没有好转。
接下来的几天,时允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清晨,声音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时允自己也曾经历过那样的难受。
四肢乏力,胸口发闷,什么都没做,却连呼吸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因此,他对陈医生的身体状况格外在意。
“她是不是也不适应这里?”
那天,道金正坐在床边替他剥橘子,闻言,指尖微顿,“谁?”
“陈医生啊。”时允说,“她最近脸色很差,而且我昨天好像听见她吐了。”
道金垂眼,将橘子表面残留的白色筋络一点点剥干净:“可能吧。”
“那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时允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会有办法是什么样的办法?人家是来给我看病的,总不能我好了,他反倒病倒了吧。”
道金将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乖乖,先吃一点。”
时允偏头躲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知道。”道金温声说,“我会让人照顾他。”
时允这才勉强放下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天夜里,陈医生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无法继续诊治的地步。
苍虺的族地并不适合人类生存,时允年轻,尚且被折磨得高烧不退,陈医生年纪更大,又连续多日操劳,身体自然更加难以忍受。
更何况,她并不像时允那样,能够得到苍虺不计代价的照料。
等风铃赶到的时候,陈医生已经开始出现意识障碍。
风铃替她检查完,沉默了很久:“统领。”
道金站在门边:“说。”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风铃低下头,“再留下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道金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类,那张脸与时允毫无相似之处,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人痛苦起伏的胸膛,他却想起了前几日的时允。
一样苍白的脸色,一样艰难的呼吸。就连心脏那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脆弱,都如出一辙。
原来人类真的这么容易死。
“送出去吧。”
风铃应了一声。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陈医生没能撑到离开族地的哪一天,她死在一个很安静的清晨。
风铃只是沉默地替她整理好衣物,又让青玄将遗体妥善安置,等一切处理妥当,她才去向统领复命。
道金听完,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
“时允那边呢?”
“已经退烧了,照这样下去,再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