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一亮,我夜里就睡不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灰铲立在墙边,直起腰,擦了把汗。
傍晚收工,他拎着水囊去灶房打水。路过药阁方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药阁在东边,红门在西北角,中间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他白天摸过一遍地形,可从没在夜里往红门那边去过。
他想了想,没往红门去。他去了执事房。
执事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黄光落在地上,像两摊水。他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一炷香。
夜风凉,钻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他没挪地方。他数着灯笼里的火苗,火苗一跳,他的眼皮跟着跳一下。
药童出来的时候,他刚数到第九百下。
他认得那册子的颜色。药阁的账册,他在妹妹那里见过,也是青灰封皮。
妹妹誊的那些单子,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
他蹲在阴影里,把那一点青灰看进眼里。
一个药童从执事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是青灰色的。
沈砚行不认识那个药童,可他认得那册子的颜色。药阁的账册,他在妹妹那里见过,也是青灰封皮。
药童捧着簿子,往西北方向去了。
红门。
沈砚行蹲在阴影里,看着那药童走远,直到那一点青灰被夜色吞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灶房,找何小满。
何小满正蹲在灶台边刷碗,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沈哥!”
“小满,”沈砚行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白天往各院送饭,见过药阁的人往红门送东西没有?”
“见过。”何小满想也不想,“药阁有个姐姐,每旬都捧着个青灰皮的簿子往西北走。我还问过她,她说送药材单子。”
“她走哪条路?”
“穿药田,过石桥,从红门侧面那道小门进。”何小满说,“红门正面那扇大门,平时不开,就开侧面那扇。抬人的时候,也走侧面。”
沈砚行把这条路线记在心里。
穿药田,过石桥,侧面小门。他白天摸过地形,药田东头有口废井,石桥底下能藏人。
他蹲下来,在何小满手心里画了一遍。
何小满的手心痒,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记住了?”
“记住了。”
“别画给别人看。”
“嗯。”
“小满,”他说,“你下回再看见她送簿子,帮我数个数。”
“数什么?”
“数她从那道小门进去,到出来,隔多久。”
何小满眨眨眼。
“沈哥,你这是要干啥?”
“不干啥。”沈砚行说,“我听说红门那边的药材好,想托人带点。”
何小满将信将疑,还是点了点头。
“成。我帮你数。”
回到炉房,赵满仓已经歪在通铺上打鼾。他躺下,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炉声。
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他想起赵满仓那句“那灯一亮,我夜里就睡不着”。
他在心里说:我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红门那盏灯。黄澄澄的,跟只眼睛似的。
眼睛。一只合拢的,等着睁开的眼睛。
他爹说过:夜里亮灯的地方,要么有活人,要么有死人。
红门那盏灯一亮,两样都有。
他翻了个身,把白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药阁送单子,红门抬人。中间那盏灯,一亮一灭,就是一页人命的进出。
他盯着房梁,数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何小满。
第二件事,是等那盏灯。
第三件事,是去找妹妹。她誊的单子,他得看一眼。
他合上眼,又睁开。合上,又睁开。
天亮之前,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午后,何小满在柴垛后头等他。
“沈哥,我数了。”
“多久?”
“她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何小满说,“可那扇小门,从她进去到出来,一直开着条缝。”
“一直开着?”
“一直开着。”何小满说,“我数过,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簿子。”
沈砚行蹲在地上,把那根草茎又掐了一截。
簿子进去了,没出来。门缝开着,人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知道了。”他说,“你什么也没看见。”
“我什么也没看见。”何小满学着他的语气,又补了一句,“我连沈哥你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