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没回答。他把食盒里最后一块腌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这宗门的单子,不是记活的,是记死的。”
沈砚璃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砚行把食盒推回去,站起来,拎起灰铲。
“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待太久。”
沈砚璃蹲在原地,没动。她捡起筷子,在衣摆上擦了擦,低着头。
“哥,你夜里是不是不睡觉?”
“睡。”
“你骗我。”她说,“你眼眶是青的。”
沈砚行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昨晚他一夜没睡,蹲在执事房墙根,看那个药童把簿子送进红门。
“我睡不着。”他说,“炉火声大。”
沈砚璃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拎起空食盒,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
“嗯。”
“你说这宗门的单子是记死的。”她说,“那我要是被记到单子上,你会不会来救我?”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收紧了一下。
“不会。”
沈砚璃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不用救你。”沈砚行说,“我会在那之前,把写单子的人,摁死在炉灰里。”
沈砚璃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拎着食盒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沈砚行站在送饭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刚才说的话,不是气话。他想了很久了。
从他在名册上看见“炉胎”两个字那天起,他就想好了。
沈砚行站在送饭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把掌心里那片干草叶拿出来,凑到眼前看。
草叶背面,除了“她每旬写单子,青灰封皮,送往红门”,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潦草,赶时间刻的。黑灯那间屋,有人住。
他认得妹妹的字。小时候她学写字,笔笔都认真,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这一行字潦草得不成样子,是躲着人刻的。
刻字的手指,得有多稳,才能不出声。
他把草叶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草叶是干的,硌着皮肤,有点扎。他没挪开。
沈砚行把草叶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拿起灰铲,走回炉膛边,一下一下地铲灰。
夜里,他没回通铺。他绕到执事房墙根,蹲在白天蹲过的阴影里,等那个药童。
亥时三刻,药童准时从药阁方向过来,捧着青灰封皮的簿子,往西北走。
沈砚行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药童走得快,步子碎,他隔着三丈,借着墙影和回廊柱子,一段一段地挪。过了药田,过了石桥,红门侧面那道小门出现在眼前。
药田里的药草被风压着,齐刷刷倒向一边。他贴着田埂走,脚步放得轻,轻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药童没敲门,把簿子从门缝里塞进去,转身就走。从头到尾,那道小门只开了一条缝。
他连药童的脸都没看清。
可那册青灰封皮的簿子,他看清了。跟他妹妹要誊的,是同一本。
药童没敲门,把簿子从门缝里塞进去,转身就走。从头到尾,那道小门只开了一条缝。
沈砚行蹲在石桥下,等药童走远,才探出头。
红门侧面的小门,关得严实。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是赵满仓说的那盏灯。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那线黄光。一息,两息,三息。数到一百零七,黄光熄了。
他记下时辰,贴着墙根往回走。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红门在夜色里蹲着,一只合拢的眼睛。赵满仓说过,灯一亮就抬人。今夜灯亮了,又灭了。他等着看,明天抬的是谁。
灰扑起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揉,由着那点酸劲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压下去。
药阁地窖有骨头。黑灯禁地有人住。苏晚泠的单子记死人。红门抬完人,灯就灭。
他拼的图,越来越大了。
妹妹那句话说得很轻,他记得很牢。
“黑灯那间屋,有人住。”
有人住。他妹妹说,有人住。
他摸着怀里的草叶,贴着胸口,走回杂物房。
炉火压着,闷闷地响。
他躺下,睁着眼。明天,他要去看那间黑灯屋。
他不知道怎么进去。药阁的墙,他翻不过。
但他妹妹在里头。
他妹妹说了,那间屋,有人住。
他闭着眼,把草叶贴在胸口。
草叶背面那行字,他又默了一遍。
他明天,得想办法,把一句话递进药阁。
那句话他还没想好。可他知道,妹妹接得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截山道,黑着。
他等着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