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它背下来了。
六天,一天都不能空。
他爹说过,窑要烧六天,火候一天差一点,整窑就废了。
他这六天,也要一天不差。
“第一天,摸清顾昭。”他在心里说,“第二天,摸清炉台。第三天,试地砖。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冬至。”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冬至那天走了一遍。
沈砚璃从药阁出来,走南边那条道,上炉台。四方祭台围着炉房,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台下,是炉房的人。台上,是镇台的人。隔着四方祭台,他要把她,从炉台上带下来。
他翻身坐起来,蹲到炉膛边,抽出砖缝里的柴刀,就着炉光,一下一下地磨。
刀磨得很慢。他爹说过,刀要磨得慢,磨快了,刀刃上会有卷口。
他磨到后半夜,把刀贴回胸口躺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白天赵满仓说,药阁封门,云衍真人亲至,苏首座守在门外。
苏晚泠。苏首座守在门外。
沈砚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下。
苏晚泠每旬写一张青灰封皮的单子送红门,禁沈砚璃碰第三层架子,她守的药阁,封了门。
他想起沈砚璃说过的一句话:苏首座看我,像在看一个人。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摸到了一点边。
苏晚泠看妹妹,看一个人。
看谁?
看三十年前那个没能活过大典的丫头?
还是看别的什么人?
苏晚泠守药阁,守的不是药。
她守的是人。
他翻了个身,把这几个问题,摆在黑暗里,一个一个看。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了个身。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地方磨牙。
六天。他要赶在六天里,把这件事,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炉房来了一个生面孔。
那人站在炉房门口,十九岁上下,一袭青灰道袍,腰间没挂剑,手里捧着一卷纸。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环顾了一圈,视线在炉膛上停了一下,才开口。
“炉房的?”
赵满仓迎上去,点头哈腰。
“这位师兄,您找谁?”
“奉命巡炉。”那人说,“我叫顾昭。大典之前,每日来炉房巡一趟。”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冷,带着点拘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有劳了。”
赵满仓愣了一瞬。
“顾……顾师兄,您请。”
沈砚行蹲在灰堆边,没有抬头。他手里握着灰铲,铲沿贴着地面,慢慢推过去。
他数着顾昭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步子不重,也不轻。
走进来,没有先看人,先看了炉膛。
巡炉的,先看炉,这是对的。
可顾昭看炉的眼神,他隔着灰堆,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身青灰道袍,停在了炉膛边。
停得比巡炉该停的,久了一点。
顾昭没有急着走。他沿着炉房走了一圈,步子不快,走到炉膛边的时候,停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炉火。
赵满仓陪着笑。
“顾师兄,炉房这地方灰大,您别站久了,衣服该脏了。”
“不碍事。”顾昭说,“我看看炉火。”
“炉火有什么好看的?”
“我头一回巡炉,”顾昭说,“听说丹劫大典要烧这炉子,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他蹲在炉膛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赵满仓点了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日我还来。”
他走了。炉房里,赵满仓松了口气,压低声音。
“这就是南朱雀?看着不会杀人的。”
许禾没接话。
沈砚行蹲在灰堆边,把灰铲立起来,看着门口。
蹲下,看炉火,说“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这个人说话做事,不是个镇台人。
可他偏偏被摆在南朱雀的位置上。
顾昭。南朱雀。他还没来得及去找这个人,这个人自己来了。
自己来了,比他去摸,好。
自己来的,是明路。
他蹲在灰堆边,把灰铲立起来,看着门口。
明日他还来。
明日,他要在炉房,等他。
他要看看,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眼睛干不干净。
眼睛干净的人,好骗。
眼睛不干净的人,好防。
他就怕,那双眼睛,既不干净,又不脏。
那种眼睛,他看不透。
他蹲在灰堆边,把灰铲立起来,等着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