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赵满仓就趴在炉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药阁封门了!云衍真人亲自来了!”
沈砚行刚把昨晚的炉灰铲进筐里,手停在半空。赵满仓又补了一句。
“天没亮就封了,连苏首座都守在门外,不许人进出。”
他压低嗓子。
“听说是为了炉胎的事。”
炉房里几个丹奴都抬起头。许禾把铲子往地上一戳。
“炉胎?就是那个测灵钟响九声的丫头?”
“你小声点。”赵满仓回身把门掩上,“云衍真人亲自来定的事,你敢乱嚼?”
沈砚行低头继续铲灰,动作没停。昨夜隔着栅栏递铜片的时候,沈砚璃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眼眶泛红,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他当时以为她是被药阁催得紧,没多想。现在赵满仓这句话,扎在他后脑勺上。
封门。
药阁封门,就是把她也封在里头。
昨晚她还隔着栅栏叫他哥,今天,栅栏那边,没人了。
他手里的灰铲,铲下去,又抬起来。
他不能问。他只能等。
等赵满仓把话说完。
他想再问一句沈砚璃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炉房里隔墙有耳,他问得越多,越容易把麻烦引到她身上。
“定了什么?”许禾问。
“说是冬至那天,丹劫大典。”赵满仓压低声音,“药阁那边传出的话,炉胎定案了,大典一开,这事儿就了了。”
沈砚行手里的灰铲撞在炉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弯腰去捡,把铲子握紧。
冬至。他算过,还有六天。六天,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很多事情变卦。
赵满仓没注意他,还在跟许禾嘀咕。
“大典之后,宗门要开炉分丹,咱们这些干活的,兴许能分到一颗固元丹。”
许禾冷笑。
“分丹?上次大典分丹,赵哥你分到什么了?一筐发霉的灵草渣。”
“那不一样,这次是云衍真人亲自主持。”
“云衍真人亲手把炉胎推进炉膛,你就在炉房外头等着吃丹?”许禾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刺,“赵哥,你想想,那炉膛烧的是什么,是活人。你吃下去的那颗丹,里头掺着什么,你自己掂量。”
赵满仓脸色变了一变,半晌才说。
“不吃丹,在宗门里能活多久?你又不是没见过,去年冬天那些没分到丹的,过了个年就没了。”
许禾没再接话。两人各自低头干活,炉房安静下来。
沈砚行把铲子握紧,低头铲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他耳朵没闲着。
许禾这话,是替谁说的?
他替那个姑娘说。
他连那个姑娘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替她说。
炉房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装听不见,装看不见,装不认得。
许禾今天没装。
他把那句话,记下了。
“云衍真人亲自封的药阁,”赵满仓又补了一句,“连苏首座都拦不住。说是炉胎的事,天大的事。”
“炉胎定案了,”许禾说,“大典一开,这事儿就了了。”
“了了?”赵满仓压低声音,“我听说,上一任炉胎,名册上早就抹了。大典还没开,人先在名册上没了。你说,这事儿,是了了,还是没开始?”
许禾没接话。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收紧了一下。上一任炉胎,名册上抹了。他想起第10章那卷名册,朱笔划名,撕痕。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上一任炉胎。那是死在名册上的人。
名册上抹个名字,容易。
朱笔一划,人就没了。
可那丫头,在地窖里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后,她的骨头,还攥着一块铜片。
名册能抹掉名字,抹不掉骨头。
他妹妹的名字,现在也在名册上。
他要在朱笔划下去之前,把名字,救出来。
沈砚行铲了几铲灰,趁着弯腰的工夫,往林望舒那边靠了两步。林望舒蹲在灶台侧面的灰堆旁,用灰铲在地上划拉。
沈砚行扫了一眼,看见地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图形。一个圆圈套着半弧,旁边两道竖线,一个字都不是。
他记得这个图形。过堂那天夜里,林望舒在灰烬堆里画过同样的符号。当时他以为是老头手抖画错了,现在再看,那几个图形不是随手涂鸦,是有来路的。
“这画的是什么?”沈砚行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林望舒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灰铲在地上慢慢划出一个完整的图形:圆圈套半弧,两道竖线从弧底穿出。
沈砚行盯着那图形。圆弧是铜片的轮廓,两道竖线是刻痕的位置。他想起怀里那枚铜片上的纹路,跟这个图形,能对上七八分。
“旧朝的?”他压低声音。
林望舒的灰铲停了好几息。然后他在图形旁边,又添了一笔。一笔画完,他用灰铲底,把那一笔碾平,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沈砚行没有追问。他系好鞋带,站起来,铲起一筐灰,往渣堆走。
走过许禾身边的时候,许禾压低声音问。
“你跟那哑巴嘀咕什么?”
“问他要不要搭伙抬灰。”沈砚行说,“大典那天,炉房要出一队人抬炉灰,缺个搭伙的。”
许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夜里,沈砚行蹲在炉膛边,把怀里那两块铜片摸出来,对着炉光看。拼合的缝里,两道血印已经干成暗褐色,两条并排的河床。
他想起白天林望舒那个图形。圆圈套半弧,两道竖线。他翻过铜片,比着图形看,越看越对得上。这不是他随手画的。这是有人刻的,刻了一辈子,又掰成两半,埋进两处土里。
他把铜片贴回胸口,躺下,睁着眼,听炉声。
窗外有风,吹得檐角的枯草沙沙地响。他在心里把六天,一天一天地数过去。
第一天,摸清顾昭。
第二天,摸清炉台。
第三天,试地砖。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冬至。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