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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宜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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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宥只想赶紧存点钱搬出去,按他的想法,自己辍学打工,不怕养活不起程小满。

本意是想等开学,网吧工资一结,搬出去也顺理成章,只是没想到有人先等不急了。

一米来长的清漆桌面上斑驳坑洼,零星散着几个烟头烫出来的黑洞。网吧大门朝外敞开着,跟对角的窗户做气流运动,卷走大片的烟雾缭绕。

程小满坐在前台靠门边的圆凳上,拄着下巴咬着笔头。乌黑的大眼睛跟定位似的追着程宥来回转。

程宥给客人开机送泡面,刚一回来对上程小满的大眼睛,“怎么不写了?”

“哥,我不会。”

程宥坐在前台后边,扫了一眼题,扒拉着程小满的手,“一只手有几根手指头?”

屋里开门又开窗,网吧里座位上坐了一半的人,算不上热。程宥早脱了黑棉服,穿着件纯色的杏色毛衣。这毛衣多半质量不大好,袖口领口起了一圈毛边。他这么俯着身子讲题,后背蝴蝶骨的弧度一晃而过。

前两天来网吧的“嫂子”,就是这时候来的。

“我叫郑灵灵,你叫什么呀?”

黑长直女孩冷不丁出现在背后,挨得很近,几乎贴上他的胳膊。程宥不着痕迹的往后站了站,鼻尖闻见一股略刺鼻浓郁的桂花味的香水味。他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抬手往里一指,问:“您上机吗?”

又是这副爱答不理、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郑灵灵自诩貌美如花,见过的男人没有不喜欢她的,就算没到爱的死去活来的程度,但肯定是有好感的。

长到十八岁,她就碰过两颗钉子,一个是祁昭越,一个就是面前这个爱答不理的网吧网管。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王五,您上机吗?”

郑灵灵还没从这路人甲的名字里回过神来,程宥已经撇开她去大堂里开机去了。

“真叫王五啊?这名字跟这张脸...”郑灵灵唏嘘一声,撩了撩头发,“看着不太搭呢。”

她在程宥屁股后头跟着,角落里曾杰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来回,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摄像头从两台电脑间怼出去,连拍了几张。

程宥给电脑开了机,跟郑灵灵擦肩而过。但曾杰拍照的角度太刁钻,其中有一张,郑灵灵背对摄像头,程宥低头走过去。照片定格“咔嚓”一下,画质模糊。虽然看不清程宥的表情,但男女身高差明显,看起来很亲密相熟。

曾杰看着那张随手拍的照片干笑两声,又觉得气不过,“长得帅了不起啊?还不是没爹又没妈,一辈子只配寄人篱下。”

程宥人看着老实木讷,这对兄妹住进他家里,还不是任他搓扁揉圆?曾杰看着电脑里暴力网游人物,心想怎么也得把程宥收拾服了,得让他知道他曾杰才是大哥!

春节刚过,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家被各路亲戚连番问候期末成绩,个个垂头丧气的,天没黑就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明显比前两天冷清。

程宥教程小满在米字格里练字,差不多到了时间点,管电路的小刘来了一趟。

“生意还成吧?”

程宥从口袋里摸出根烟递过去,“人比之前少了点。”

小刘哥接了烟,别在耳朵上没抽,“一会捋线路不方便。人少正常,年一过马上开学,等开学之后人就更少了。欸?你是干到开学就走吧?”

这会儿网吧里还有人没走,小刘哥就跟程宥搭话,“你是宜港高中的还是隔壁技校的?”

程宥张张嘴,说不出来话。他哪都不是。

小刘哥一副我懂了的眼神,“不上学了?”

“嗯。”程宥点头,大拇指无意中扣着桌角,扣掉了一块清漆。“十号桌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去看一下。”

终于避开了这要人命的话题,等客人走了,程宥闷头擦桌子,收拾客人留下的垃圾,倒烟灰。

有些事他本能的不想去想,不去想就感受不到痛苦,就这么钝痛着麻木似乎也不错。但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某些时刻,突兀的钻出来,赤裸裸地问:你就想这么烂着吗?就这么烂到死吗?

“哎呦,程家的媳妇儿死啦?才三十多岁吧?这么年轻造的什么孽啊。”

“留下一对儿女,小的才四岁,撇下他们父子仨怎么活?”

“都是程家林作的孽,整天喝得烂醉,晚上打媳妇打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曾秀就是让他打死的吧?”

程宥和程小满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美丽,笑容定格在黑白相上,永远凝固。

逼仄的出租屋永远有一股冷腥油腻的烟味,那味道附着在每件破旧的家具上,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

屋里青烟缭绕,过时的VCD影碟机卡顿的播放碟片,来回都是那几张片子,内容乏善可陈。

“回来啦?”久不着家的男人倚着旧沙发,嗓音带着酗酒熬夜后的过分沙哑。背对着刚刚进家门的程宥。

程宥一身洗的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裤腿短了一截。见着程家林先顿了顿,丢了书包,阔步打开小隔间的门,一眼看见程小满缩在单人床架下面,“小满?小满别怕,哥在这儿呢。”

程小满鼻子一酸嘴一瘪,忍着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哥...”

程宥把程小满安顿好,浑身带刺的看向程家林,没有任何称谓,“你回来干什么?”

抽着烟的男人乐了,双眼因经年酗酒而显得分外红肿骇人,“这是我家,老子怎么不能回?”

程宥也不管程家林,抱起小满就要走。屋门打开还没关上,程家林忽然开口:“听说你在附近餐馆打工?挣着钱了吧?”

程家林是个什么德行,程宥心里有谱。他没说话,程家林接着说:“爸爸最近手气不大好,总是输钱,你给我点,我得把钱赢回来。”

但凡对赌博上瘾的人都这么说,他们总觉得输钱就是手气不好,早晚能把钱赢回来。最后赢一票大的,然后什么都不用干,直接成了亿万富翁。

程宥短促的讥笑了一下,但程家林没看见,“你已经把家输完了,我告诉你我没有钱。”

这话直接激怒了赌鬼,他勃然变色,之前那堪称温和的语气被粗哑的嗓子划破,“你敢说你没钱?!把钱给我!”

他妈妈——曾秀就是这样一直被他骗。骗了钱出去赌,赌输了就跪在曾秀面前自己扇自己巴掌,说他错了,一定会改,绝对不会再赌。

然后周而复始,迅速败光了所有家资。曾秀去世之后,程家林变卖了房子,得了一笔钱,全打了水漂,也耽搁了程小满入学的机会。

程宥不得不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勉强维持自己和程小满的生活。

程家林那一套说辞在自己亲儿子面前压根不管用,他要不到钱,上手就要打。

但程宥已经不是年幼的孩子了,他学会了反抗。年幼常年承受着拳打脚踢的痛苦磨砺了他的筋骨。他不怕程家林,大不了鱼死网破。

程家林就跟犯了毒瘾的瘾君子一样,面容因愤怒扭曲,桌上的花生米酒瓶子随着木桌子砸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尖锐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都听得见。

“把钱给我!你还上什么学?上学上学你哪有钱上学?!真以为自己能野鸡变凤凰?你是老子生的!没那个富贵命就得认清现实!”

程小满吓的尖叫一声,哆哆嗦嗦踩着一地的碎玻璃片从掀翻的桌子边上爬起来,程宥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没想到程家林的速度更快,扭着程小满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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