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满已经哭累了,趴在程宥肩上,时不时呓语两句:“我哥不是杀人犯...不是...别说他...”
程宥静静听着,拿纸抹了程小满挂在脸上的眼泪,把人安顿好之后回屋掏出根烟,推开半扇窗户沉默的抽着。
程家林的尸体上盖上白布,几个现场勘察的警察四处走动,程宥木头人似的呆立在原地。各种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或好奇或刺探。
“他是怎么掉下来的?”
老警察锐利的目光盯着程宥,程宥说:“我不知道,他自己身体一晃,就掉下去了。”
圆珠笔在纸上唰唰写着,老警察接着问:“程家林死前,你跟他发生或过很强烈的争执是不是?他身上验出几道外伤,你跟他动手了?”
程宥吐出最后一口白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掏出课本继续写题。
谣言来的没头没尾,但宜港距云通那么远,在这个网络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是谁制造了这个谣言?
程宥心里已经有数了。
凌晨一点,他掐了灯睡觉,这一夜久违的梦见了曾秀。
周六放假,程宥早起去附近菜市场买了新鲜蔬菜,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和程小满分吃了。
“今儿不带你去饭馆了,自己留在家写作业成不成?”
程小满埋头扒饭,点点头,“哥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中午回来做饭吃。”
程宥吃完饭骑车出门,没直接去饭馆,先绕道去了趟和平路桃源网吧,在附近蹲哨。
一根烟抽完的时候,桃源网吧街巷拐角转出来个人,程宥摁灭烟头,拍手站起来,远远喊:“曾杰!”
“哟。”曾杰很意外在这碰见程宥,凶狠一闪而过,“这不是程宥嘛!听说你在宜港高中上了龙虎榜呢,好学生,名气大的都传到我们学校了。”
程宥穿着套头毛衫,一条简单的黑裤子,低头站在路边上的时候,压根就不能把他跟那个在窄巷子里摁着曾杰揍和曹荣小弟们对打的人联系起来。
这样的人看着内敛木讷,额发永远挡着眼睛。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压抑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小满学校里的话是你传的吧?”程宥单刀直入,“别人不知道我家的事。”
曾杰狞笑一声,“说你是杀人犯,没毛病啊?”
这就是承认了。程宥目光沉沉从发梢后边看着他,“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三番两次为难我?偷拍我的照片发给曹荣的人也是你吧,你想怎么样?”
曾杰似笑非笑,“我想怎么样?你他妈的拳头都打我脸上了!合着在网吧后边的事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曾杰啐了口唾沫,手指头戳到程宥鼻尖上,“我告诉你程宥!咱俩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咱们走着瞧好了。”
程宥沉默着捏紧拳,曾杰一看,拍着自己脸怼到程宥跟前,挑衅问:“怎么?还想打我?来来来照这来,最好打死我,让大家都知道你就是个杀人犯!”
“程宥,你这样的人,就该跟祁昭越一样,臭名昭著,一辈子烂在这!杀人犯!”
如果可以,程宥真想撕烂眼前这个人的嘴脸,他强压心里腾腾烧起的怒火。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他独身一人在宜港,要上学要打工要照顾妹妹,他没空一天二十四小时提防曾杰这样的小混混。
就算看着曾俊辉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对曾杰拳脚相向。成年人总有很多无力和忍耐的时刻。
程宥深吸一口气,曾杰已经嚣张的撞开了他。
——程宥,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跟祁昭越一样,一辈子烂在这儿!
程宥心想,这关祁昭越什么事?
然而流言带来的不止对程宥的人身攻击,还有他的工作。饭馆老板显然被别人‘好心’提醒过几句,厨房备菜的时候随口问了程宥两句,“那个小宥啊,听说你爸妈都不在了啊?”
程宥闷声说是。
饭馆老板点头,犹豫问:“那你爸...”
程宥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目光看着饭馆老板,“郑叔,您是听见什么话了吗?我爸失足坠楼死了,警察已经定案了。”
“嗐!我就说嘛,”饭馆老板郑叔把摘好的毛豆淘洗进盆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你性子怎么好怎么可能...杀人呢...是吧?外头那些都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郑叔。”
话是这么说,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又不能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嘴给缝了。谣言就像春天里的柳絮,一经时间发酵,就刮的满城风雨。
曾杰不知道调动了多少人,不仅程小满小学、程宥工作的饭馆还有宜港高中、技校大片大片的流传起程宥杀人犯的谣言。他妈、他爸,一家人的底细成了外人的饭后谈资。
如果有心人肯细想的话,不难发现,祁昭越高一转学来宜港的时候,也同样被甚嚣尘上的流言裹身。
他在这片泥潭里,越是挣扎,下陷的就越厉害。
周一上学,班级里的气氛在周末流行qq和短信里发酵过之后,对程宥这个人更加讳莫如深。
前段时间被奉为‘柚神’的称号也渐渐很少有人提及了。只有杨哲圣依旧‘柚子柚子’的叫。带来他家早餐铺的包子给程宥、祁昭越分享。
“尝尝,我妈开发的新品——”
祁昭越早上还没吃饭,不等杨哲圣说完,直接叼了一口。叼完在嘴里一嚼,觉得大意了。
“怎么甜叽叽的?”
杨哲圣接着补充没说完的话,“新品——奶黄包,怎么样好吃吗?给点改进意见呗?”
程宥也咬了一口,确实有点甜。也可能是他还吃不惯宜港的口味,比如学校里的豆浆和豆花都是甜的。“有点甜,不过还能接受。”
杨哲圣一拍大腿,“忘了你俩都是北方人了,甜包子吃不惯吧?老祁就吃不惯甜的,他喝豆腐花都不加糖。”
程宥咬着甜包子看了祁昭越一眼,正巧碰见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不知怎么,俩人心里齐刷刷浮现在派出所一块抄治安条例的黑历史,登时不约而同同时移开了目光。
在桃源网吧和曹荣小弟们对打,深夜在派出所抄治安条例,一起翻墙溜出校门...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提起过,就像共同守着什么秘密似的。
还怪...傻的。
“我看直接给你俩开发一个咸豆腐花系列,除了你俩也没人爱吃。”
程宥卷走口腔里最后一点甜腻滋味,刚想客气两句,谁料祁昭越一把勒住杨哲圣的脖子,先开了口,“行啊,要是我下次去你家吃饭,喝不到咸豆腐花,我就把你摁卤水里泡着。”
杨哲圣狗腿说:“祁哥放心,一定一定。”
程宥不知道怎么,心口像是被奶黄包的腻熨出一点甜。他久违的觉得,苦里好像也回甘出一点甜滋味。
之前在程宥课桌上泼水、撕卷子、放死老鼠的情况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众人缄默不言的杀人犯流言。
祁昭越和杨哲圣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他们可以不在意,但不代表某些好事之徒不会把打量的眼光放在程宥身上。
“程宥真的是杀人犯吗?他为什么转学来宜港?他是犯什么事了吧?听说他爸酗酒赌博,因为当众斗殴都进了好几次局子。他妈妈去世之后,他跟他妹妹相依为命。”
“有这么一个爸,谁知道他有没有遗传到什么不正常的基因?要是他突然发疯乱砍人怎么办?”
“学校怎么还不劝退他?一想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我学习都没法学了!”
私底下QQ群的消息一条一条的顶上去,祁昭越弄了个小号,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群。
这群不是班级大群,只有有手机和注册了qq的人使用,班上一大半的同学都在里面。当然,不包括祁昭越和程宥。
祁昭越是不合群,单纯的不想。程宥一台老式诺基亚,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没什么别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