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宋向明目光看着年轻警员电脑上显示出来的字幕,又拿起桌面上祁昭越随手记下地址的那张纸条,闷声说:“就是幸福小区2栋203。”
祁昭越玩味地笑了一下,把通话调成外放,“老宋,你再说一遍,微博发帖人的ip地址在哪里?”
“...幸福小区2栋203...”
“可以啊老宋,回头请你吃饭,那就这样,挂了。”祁昭越摁断通话,对着曾杰说:“你还挺谨慎,发帖用的是不记名的手机号,以为这样就找不到你了?我最后再问一遍,照片的原图在哪?不说的话,只能请你去派出所喝杯茶了。”
喝茶大概不是真的喝茶,但威胁是真的威胁。曾杰没想到他都专门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甚至都没有填写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没想到还是被查出来了。
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半大小子,就算看警匪剧知道点什么门道,也不可能真的能躲开警方的追踪,毕竟这可是网络逐步发达的现代社会。
曾杰扶着墙根爬起来,死到临头确实没必要否认了,“照片确实是我发的,但我不是自愿的!”
祁昭越嗤笑一声,“妈的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说你不是自愿的?”
“真的!”曾杰声音一下子高了八个度,狠狠咽了口唾沫,“咱们之前是有点过节,不过梁哥一进去,荣哥也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我就是一技校学生,靠山都没了,我还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跟你过不去吗?”
祁昭越盯着自个儿鞋尖,心说斗败了的公鸡?这比喻还真是......不过曾杰说的话糙理不糙。那个叫梁哥的一进去,曹荣确实已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了,他底下跟着的那帮小弟,也早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不必程宥问,曾杰箩筐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都交代了。怕是真,想撇清关系也是真。
“...前段时间,我确实在酒吧见过你们,偷偷拍了两张照片而已,没打算怎么...但不巧让荣哥知道了,他把照片拿走,交给别人p图,然后又让我发到微博和学校论坛上......”
“所以你就发了。”祁昭越咬着犬牙问了一句,那语气跟“你想找死吗?”一个调调。
曾杰梗着脖子,“我能怎么办?荣哥说的话我不敢不听啊!他让我发,我就得发。但是我也害怕啊,所以只能买了不记名的手机号,重新注册了微博号...”
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了。如果曾杰在网吧里随便找一台机子发帖,警方估计都不会这么快找出曾杰的身份。但他太害怕了,所以只能在家里背着人偷偷发,也就暴露了自己的ip地址。
“是荣哥想整你,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曾杰摊倚着掉灰发白的墙壁,“你们找他算账去吧。”
程宥深吸一口气,“把原图给我,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我不找你麻烦。”
祁昭越冷笑一声,上手就摸,“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翻手机就是了!”
论起以恶制恶这方面,程宥确实没祁昭越经验丰富。但...祁昭越也不是神仙,不能掐指一算,就能算出照片在哪。
键盘诺基亚相册里的照片来回翻了个遍,都没看见曾杰在酒吧里偷拍的原图片。“照片呢?”
曾杰忽然咧开嘴,眼里怪异的精光一闪而过,“照片当然在我这里,不过不能白给你们。一千块,换这张照片。”
一句话,祁昭越和程宥的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月薪普遍一千多的年代,程宥需要每天放学后、周六周日以及节假日在饭馆打工一个月,才能挣到九百块钱。而曾杰张口就是一千块,就为了张照片。
“你他妈——”祁昭越拎着板砖就要招呼,被程宥眼疾手快的拦下来,“等等!先别。”
“你还打算护着他?”祁昭越拨开程宥的手,“我看他就是皮痒,收拾一顿不怕不把照片给你。”
话是这么说,但威胁他的人是别人也就算了,架打起来没什么顾忌。但曾杰不一样,他爸毕竟是曾俊辉,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就算亲缘淡薄,那毕竟也收留过他们兄妹俩半个月,给他转了学籍,还两次给了一千五块钱。
“算了...”就算冲着曾俊辉,他也不能打曾杰。程宥想,反正曾俊辉那一千五百块钱他是要还的,还给谁不是还?
“兄弟,咱俩是兄弟...你帮帮我、你帮帮我,我现在很需要钱。”曾杰忽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你就看在我家收留给你一段时间的份上,给我一千块,只要你给钱,照片我立马给你,保管把微博帖子删的一干二净!”
祁昭越无声骂了句脏话,看脸色应该气得不轻,踢了一脚地上的砖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程宥捏着曾杰的衣领,“你说的,一千块换照片。”
“对对,我只要一千块。”曾杰又哭又笑,“程宥,不、程哥,你以后就是我哥,我、我一定念着你的好,往后绝对不找你麻烦...”
程宥近乎嫌恶的甩开曾杰,目光淡漠,“不用了,我没兄弟。一千块我尽量在月中凑出来,到时候联系你。”
“好、好,我等你消息。”
程宥转身从楼后狭窄的廊道里出来,抬眼看见祁昭越倚着机车转头玩。“走了,都这个点了,小满都放学了。”
祁昭越只像是没听到程宥说话,银黑色金属质感的头盔顿在指尖,他问:“不动曾杰是因为你舅舅?”
“嗯。”或许曾经的经历使然,程宥会下意识的考虑最坏的结果。对曾俊辉他还不想把事做绝。
毕竟他家里没什么亲戚,程小满只有自己一个哥哥,可万一自己哪天出了事,程小满还是需要监护人的年纪,他不想让程小满流落到孤儿院。
虽然只是近乎不可能的结果,但程宥还是喜欢未雨绸缪。
“行吧。”祁昭越把头盔抛给他,“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算事。别为这事伤神了,只要原照片还在,就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祁昭越把程宥送到城中村,这才骑着机车扬长而去。程宥跟饭馆老板请了假,之前拜托杨哲圣去小学接程小满,这会刚把程小满领回家。
出租屋里原本寂静,因为一大一小两个人进来,而多了点人气。
程宥沉默着在小厨房里做饭,程小满则埋头写作业。煤气灶“嘎达”一声,跃出蓝黄的火焰。
程宥看着锅里渐渐滚出气泡的水出神。一千块...他上哪整一千块?月中的工资满打满算是有一千,但还要交房租,他和小满还要生活,根本剩不了多少钱。
奖学金还没发,照片的事不查个水落石出的话,奖学金估计就泡汤了。
滚水冒着热气,糊了程宥一脸。他掐了把面条放进锅里,静等着水开。
眼下走投无路的境地对程宥来说并不陌生,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亲妈没的那天,亲爸死的那天,举目无亲的那天...
这样的不如意组成了程宥的年少岁月,他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好,也不知道将来回顾十七岁的岁月时,会是一笑而过还是避之不及?
但眼下的事对程宥来说,就是一道坎。
处理得好他还能继续上学,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奖学金拿不到,他还极有可能会被学校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