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小子果然跑了。”祁昭越撩了把黑发,看着窗外晃过去街景。
“能不跑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程宥闷声说:“如果那女孩要去法院告曾杰强|奸的话,那他一辈子就完了。”
人生还没开始,就锒铛入狱,一辈子只能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祁昭越对曾杰没什么好感,他不关心,也不想让程宥牵扯进去,只客观的说:“如果能私了的话最好,不过这事闹出来,技校那边肯定是要把他开除的。”
一个连技校都没毕业的学生,踩在成年的边上,不上学干什么?早早出去混社会吗?
程宥长长叹了口气,祁昭越肩膀撞了他一下,“你这么苦大仇深的干什么?曾杰现在这样只能怪他自己,你好心提醒过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程宥抓了把头发,“我知道,我不欠他什么。”
“...建设银行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
祁昭越搭着程宥的肩起来,朝后排的杨哲圣摆手,“圣子,我们先去店里,回见。”
“回见!”
祁昭越日常跟着程宥,白天上课,放了学就接上程小满去店里,他打游戏打累了,也顺道检查检查程小满的作业,晚上再一块回家。
活脱脱一五讲四美好青年,要不是知道祁昭越没被人夺舍,程宥都要怀疑这样的祁昭越才是真实的他了。
——一个看起来很混、很不好招惹、时常跟人打架的校霸,实则是个喜欢听忧郁调调的英文歌、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偶尔胃痛低血糖、经常失眠的脆皮青年。
反差感有点强烈,程宥有点想笑。但笑完又觉得挺不是滋味。
如果祁昭越有爸妈疼爱,他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流放’到宜港,不会用拳头在这一片挣扎求生,不会因为常年吃三明治对付自己的胃而落下胃痛的毛病,不会因为那些童年的创伤,而也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反刍,把自己弄到失眠。
这一切是谁的错?但总之不是祁昭越的错。他被迫承受了父母的种下的因果。
爆出曾杰糗事的消息跟所有猎奇博人眼球的消息一样,几天迅速发酵之后狠狠搏了把流量,之后就悄无声息的沉淀下去了。
风平浪静到被人渐渐抛到脑后、遗忘,以至于永远都不会再提起。
以至于程宥也以为这件事会被处理好,会很快过去。但很可惜,那只是对于外人,而对于曾杰或是那个怀孕的女孩来说,这件事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
一连好几天,曾杰都没有消息,蹲守在曾杰家的小报记者们也都因为无事可拍、无事可报而逐渐散了。
曾俊辉出面跟对方父母交涉,费了好大一番口舌的拉锯战,才终于让女孩的父母同意不告曾杰强|奸,但私了要拿一万块钱,作为打掉孩子、对女方身体和精神损伤的赔偿。
一万块钱对曾俊辉这样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在家带孩子的老婆和两个儿子的人来说,那就是拿出一半的积蓄。
更不巧的是,曾俊辉单位听说了这件事,已经于三天前给曾俊辉下了辞退通知。
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让曾俊辉短短几天消瘦了一圈,整个人的脊梁都要垮下去了。
但没有办法,为了让儿子不坐牢,只能咬牙拿出一万块平息这件事。
女方父母拿了钱,立刻去医院打了胎。但事情的舆论在学校之间扩散,不会有家长放心曾杰这样的“□□犯”在学校里出没,哪怕是技校呢。
如祁昭越所料,曾杰被开除了。
程宥听到这个消息是周五下午,只是点了下头,没多大反应。但不知怎么眼皮就是一直跳个不停。
物理卷上的字一个个在眼前飘过,他来回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什么意思。
这种不好的预感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
眼见周六日放假,运动会之后时间一步跨到六月,直逼六月底的期末考试,时间一下子紧凑起来,连作业都是翻了倍的多。
杨哲圣捧着一沓卷子,拖腔拖调的哀嚎着。程宥利落把卷子收拾进书包,转身要扶祁大爷起来。
祁大爷很好伺候,课是不听的,卷子是不写的。程宥只需要把人带回家就成。
祁昭越从午休开始,一个午觉睡到下午五点半。程宥背着双肩包,叩了叩他的桌子,“走了,回家。”
程宥放学后要去小学接程小满,才出了校门口,程宥那台快报废的二手诺基亚“滴”的一声进来一条消息。
他下意识以为是祁昭越,因为只有祁昭越会给他发短信。
但现在祁昭越人就在他手边,他单手插进裤兜里,也没玩手机。
程宥单手撑着车把,停下脚步,打开手机,一条短信只有号码没有备注的陌生信息刺进眼里。
——要是还想见到你妹妹,就带着钱来旧港口集装物流站,我在这等你。
手机“啪嗒”脱手而出掉在地上,程宥心脏狠狠缩了一下,瞳仁忍不住战栗起来。
杨哲圣一声我操你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程宥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肩,“旧港口集装物流站在哪?啊?在哪?!”
杨哲圣张着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指:“在、在县城东北角——欸,柚子!”
程宥充耳不闻,拔腿就跑。杨哲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扭头,祁昭越的脸色也变了。
“我操?怎么回事?”
祁昭越把程宥的手机揣进裤兜里,“出大事了!程小满被人劫了!”
“我操!!”
杨哲圣连程宥那辆二八大杠都来不及管,登时扶着祁昭越在路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
“去哪?”出租车司机师傅问。
程宥猛地抬眼,一字不落的重复:“旧港口集装物流站。”
不知道是程宥的神情太惶恐还是他说出口的地址闹过鬼,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自言自语问:“怎么去哪啊?那儿是个旧港口,前几年发生过爆炸,死了挺多人的,之后就荒废了,平常没什么人去哪...”
后座里程宥弓腰低头,眉眼被额发挡着,叫人看不清神色。
司机师傅讨了个没趣,索性就闭嘴了,打开车载的收音机。下午黄金播档期间,女播音员的声音插了进来。“...本市晚间特大暴雨,台风期间请注意出行安全...”
司机师傅抬眼看了看天,嘴上嘀咕着:“...哟,又是台风天...接客都不好接了...”
程宥自打上了车,姿势就没变过,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少年弓着的腰背肌肉紧绷,还有点抖。像是面对不怀好意的陌生人而浑身炸毛的猫。
程宥什么都没想,车窗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刺得他皮肤战栗,骨骼肌隐隐发抖,窗外模糊的路灯映进少年带着泪光的眼里,又一晃而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程小满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