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擅长察觉自己的情绪,以一种第三视角来感知。就像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
或许是幼年时代,自己经常一个人在见不到亲人的情况下生活,他的快乐、伤心、难过、痛苦,所有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了解自己的情绪,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像心理医生一样为自己疏导。
他擅长做这些,甚至可以说是本能。
他感受到了,他现在很难过,因为程宥。
祁昭越倒在沙发上,捏着自己的眉心喃喃自语:“疯了吗?”
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接近,他这是在依赖程宥吗?祁大爷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这么把“依赖”这个词往自己身上按,莫名的有点不搭。
程宥今天回来的很快,约莫是店里不大忙。中午一点半,屋门响了三下,程小满一把丢开电视遥控器,喊着:“哥回来了!”
程宥事无巨细陪了好几天,终于让程小满恢复正常了,只不过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或者提及曾杰和曾俊辉,她还是下意识的怕。
“我回来了!”程宥进门换了鞋,把拎回来的午餐搁在桌上,咸香味道一下子蔓延开来。
“哇!好吃的!”
程宥指着洗手间,“去,先洗手再吃饭。”
祁昭越从沙发上爬起来,也没用拐棍,两三步挪到小饭桌前面,看着塑料袋上熏白的一层热气,问:“什么?”
程宥扒拉出一个肉夹馍,捏着纸皮袋往他跟前递,“肉夹馍,尝尝。”
宜港高中附近餐饮一条街上有小店卖馄饨肉夹馍之类的,只不过味道不怎么正宗。程宥是专门跑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陕西人开的肉夹馍店,打包带了回来。
头顶上的大吊扇嘎吱嘎吱的转,吹的祁昭越的头发乱晃。他指尖蜷了下,忽然想起早餐的时候,跟杨哲圣提过一嘴,他想吃驴肉火烧肉夹馍来着...
程宥记下了,不仅记下来,还给他买来了。
祁昭越脑子有点懵,面前程宥的手指捏着透油的纸袋,在他眼前晃...祁昭越忽然伸手握住程宥的手,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肉夹馍。“唔...好吃。”
吃就吃,手搭在一起干什么?
“啪嗒”一声,洗手间门开了,程宥立刻回神把肉夹馍塞他手里,觉得自己也被祁昭越传染的不正常,“那什么小满...洗手了吗?”
程小满举着刚擦干净的手左看右看,觉得她哥的脑袋好像出了点毛病,“...刚洗好的...”
“哦,那来吃饭。”
到底是老字号,肉夹馍咸香可口,祁昭越窝在沙发上翘着嘴角,忽然觉得哪哪都无趣,就程宥看着有趣。“晚上还去饭馆?”
“嗯。”程宥点了下头,把杨哲圣给他带来的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笔袋“嗞啦”一下拉开,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向来不理政事的祁陛下压根不知道作业为何物,这会儿拿着一张物理卷你看我我看你,彼此愣是不认识。
程宥见鬼了似的扭头看他,“你想干嘛?”怕不是用他的试卷擦桌子椅子?
祁昭越换了个英语卷子,抄起程宥的笔握在手里,“不干嘛啊,没听圣子说,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了。”
期末考和祁陛下有关系吗?程宥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祁陛下上课不听作业不写,也不在乎成绩。突然发愤学习,总觉得有点诡异。
大概看出来程宥再想什么,祁昭越后脑枕着手往外一歪,“好吧,我是觉得很无聊。”
大吊扇呼啦作响,程小满回小卧室睡午觉去了。小客厅里只有试卷轻微翻动和写字的声音。
午后的窗外烈日炎炎,热风吹进窗子,撩动卡通窗帘。遭不住炽热的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程宥刷完半张物理卷,旁边祁昭越的头一点一点的往下磕。黑色水笔在试卷上歪歪扭扭写着ABC,旁边是一连串鬼画符,稀稀拉拉的画了小半张卷子。
程宥伸手把掌心垫在桌子上,下一秒,祁昭越一头磕在掌心上,终于不用备受折磨的睡了过去。
他那头嚣张的半指长的黑发擦过程宥的掌心,挠得他皮肤微微发痒。程宥看了祁昭越三秒,移开目光落到试卷上,末了又看向祁昭越。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从家里离开的时候,那半张卷子都没有再动一笔。
祁昭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肩颈发麻,心说教室里的桌子什么时候这么矮了?等他双眼发昏的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程宥的家。
桌上摊着杂七杂八的卷子,祁昭越抹了下嘴角,好悬没流口水。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祁昭越伸了个懒腰,看见笔袋下面压着半张纸条:你晚上真的失眠吗?
言外之意就是,我看你睡的挺香。
祁昭越看了眼被自己祸害的那张英语卷,压根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他就觉得这些字母飘啊飘啊飘,直接飘梦里头了。
程宥下午从家出门没直接去饭馆,先去了趟幸福小区找了曾俊辉一趟。
“判决结果已经下来了,也亏得小杰差两个月满十六周岁,只需要在派出所拘留一段时间,要不然怕是得坐牢。”
曾俊辉家里没人,舅妈钟红艳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回来。
家里乱糟糟的,厨房里油腻的洗碗池泡着不知道哪辈子的碗筷,小孩的玩具也没收起来,客厅里扔的到处都是。四角矮长桌上的烟灰缸里泡着数不清的烟头,窗子没开,各种下水道反上来的气味和过夜发酵的烟酒味混在一起,比隔夜的饭还馊。
曾俊辉就摊在沙发上,整个人油腻腻的,沙发脚边摊着一地的空酒瓶。
程宥深吸一口气,曾俊辉跟程家林还是不一样的,程家林酗酒好赌,但曾俊辉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增杰发生这样的事,说是突逢剧变也不为过。
对于曾杰免于坐牢这件事,程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掏出个信封推给曾俊辉,“里头有两千块钱,除了之前你给我的一千五百块,我自己又添了五百...”
曾俊辉哑着嗓子推辞,“你这是干什么?我一个大人怎么还能拿你一个学生的钱?”
“拿着吧舅舅。”程宥坐在对面,“曾杰被学校开除,又是这么个情况,你给女方家赔了那么多钱才私了...”
“我帮不了什么忙,就当是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了。”程宥觉得屋里有点闷,这样沉默压抑的气氛弄的他也提不起精神。
他忽然想起祁昭越,就算伤了一条腿都按捺不住他想要骑机车炸街的心。程宥翘了翘嘴角,留言他应该已经看见了,大概率会炸毛。
对面坐在沙发上的曾俊辉一直低着头,也就没看见程宥嘴角轻的一晃而过的笑意。
“小宥,你是个好孩子,舅舅对不住你...”曾俊辉收了钱,把程宥送到门外。
但不管怎样,不管遇到多少坎,生活总还得继续。
程宥离开曾俊辉家的时候觉得松快不少,他能挣钱养活自己跟妹妹,没有像程家林那样,他在走一条大多数人眼里的正道,而且他相信他会越来越好,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