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接触到照片上人的眼睛瞬间,有尖刀毫无征兆地冲着他的灵魂刺了一下,痛得他直不起腰。
足足一分钟,世界轰然作响,欧光洲什么也看不清。
不对,不应该。
他虽然每天都会想起来林野这个人,每天几遍,像是一日三餐那样平常。虽然偶尔想到漫漫人生,和这个人再无交集,心脏会揪成一团。但都是淡淡的,持续时间也不长,也就十来秒,然后一切又会归于平静。
然而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林野真的死了。
死,是什么呢?
是眼睛合上,身体失去温度,喉咙发不出声音,是被烧成灰,被孤零零埋进漆黑的地下。
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林野了。
他没能见到林野的遗容,只见到了装着他的盒子。
平铺天际的乌云接替了万里晴空,密布的潮湿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阳墩市被笼进了巨大的雨幕。
林野的葬礼结束了。
欧光洲不社交,不休假,手术量暴增。
甚至同事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劝他休假,但他拒绝休息。
他开始用林野填满工作之余。
林野的手机密码没换过,还是当年他们在一起用的,欧光洲很容易就解锁了。
打开V信,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很多条未读消息,或着急,或不相信,或伤心。
聊天界面的置顶位置,是欧光洲。
打开对话框,里面只有空空荡荡的两条信息——
【欧光洲:回我。】
【欧光洲:有人说你出事了,看到了回复我。】
再拿林野的号点进他自己的朋友圈,欧光洲发现了林野满屏的朋友圈,仅欧光洲一人可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和林野实在都算不得什么心理特别健康的人,都有比较严重的分离焦虑。
分手三个月后,林野开始以一个月一条的频率发朋友圈,展示自己的生活——大概是在照顾他的分离焦虑。
而他是个逃避的混账,直接屏蔽,所以他基本没看过。
不仅如此,他吝啬得很,从不肯向林野展示自己的生活。
一经分手,他立刻干干净净消失在了林野的世界。
不对,分手半个月后,他和林野还是见过一面的。
林野难以忍受分手的痛苦,联系了他,说想和他一起吃顿饭,他答应了。
那顿饭最后吃到了床上。
那是场极致的性/爱,痛苦绝望,情到最浓处,欧光洲脑子里出现了疯狂可怕的想法:要是活着无法在一起,那么一起下地狱吧,算作一起赎罪。
他扼住了林野的脖颈。
用力。
几乎要将它掐断。
而林野任凭他动作,完全没有反抗,引颈就戮。
他是疯子。
林野已然不堪承受,却仍旧毫不反抗。
林野也是疯子。
最后,欧光洲松了力道。
他记得林野呛咳了很久,颤抖到快要支撑不了继续说话,根根睫毛遮掩下的瞳孔深处却像是燃起了幽火,“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原谅我……”
欧光洲将他的声音撞碎,“不,你死了我更不原谅。”
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他以为自此生离,没想到,竟是死别。
一晃八年。
八年后的现在,欧光洲一遍遍地看林野的朋友圈,看林野的采访视频,反反复复去听这个人留下的声音,去描摹这个人的轮廓。
在现实,在梦里,在半睡半醒里。
欧光洲的睡眠开始变得更加糟糕。
某天夜里,他照常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捱——心脏处像被谁用大剪刀豁开了一道口子,热血往外冒,冷风往里灌。
冷极了。
他忽然很想去陪陪林野,一刻都等不及。
他赶到林野的墓前,挨着墓碑坐。
又伸手去触碰照片上林野的脸颊,对他说:“我手头还有几台手术要做,需要一个月。”
“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遇到你,害死了我妈。跟你分了手,好像又害死了你。我既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
“你再等等我。”
如此,又一个月过去,欧光洲才去看了优盘里的内容。
镜头对着一堆碎石,背景有爆炸声,能听到林野的声音。
多数时候林野说话不多,但偶尔会说:“我要给欧光洲打电话。”
有声音问:“欧光洲是谁?”
他听见林野沉默,然后林野说:“我哥。”
我哥。
是他让林野喊的哥,因为少时坚信,哥哥会一辈子保护弟弟。
虽然最后他并没有办到。
欧光洲打开最后一段视频。
那是林野的最后时期,听得出来,已经处于回光返照阶段。
镜头里,林野胸腹都是血,顺着绷带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也染红了林野的指尖。
林野在和祁阳说工作,说安全。
镜头一闪而过,模糊地拍到了林野半张脸。
欧光洲的心脏已然麻木,却还是无法避免地疼痛起来,他反复回拉、暂停视频,却怎么也无法窥见林野那时的神情。
他几乎就要升起疯狂的偏执来,想要立刻去到林野那边,亲自去问,亲自去看。
但林野最后那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拽住了他——
林野要求他的从来不多,这么一点要求,他总该答应。
关掉视频,欧光洲去了母亲卞真和女士的墓前,陪着说了会儿话。
而后,他去看了林野,在林野墓前坐了一夜。
三个月后,欧光洲作为一名无国界救援组织的医生,奔赴C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