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欧光洲。”
六千公里之外,祁阳听着电话,擦血的手一顿。
“请问林野现在是什么情况?”
祁阳下意识看向已经被装进敛尸袋里的人,喉头堵到发不出声音。
欧光洲又问:“可以让他接电话吗?”
祁阳替林野擦干净脸上最后一丝血迹,救援人员拉上了敛尸袋。
“请问,能听到吗?”
祁阳用力清了一下嗓子,用充满鼻音的声音回答:“可以听到。”
欧光洲似乎有所预感,沉默了一秒,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祁阳答:“遭遇爆炸波及,半小时前走了。”
其实此前祁阳并没有实感,尽管林野已经被装进了敛尸袋,但是似乎只要不说出来,一切都还算不得真。
欧光洲这通电话一来,他把丧一报,似乎一切就都没了转圜的余地。
天崩地裂了起来。
祁阳又开始掉眼泪,控诉一般,声音越来越不受控制,“你知道林哥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反反复复提你吗?可是到最后他也没等到你的电话!”
“也太晚了吧!我说你哪怕早半小时呢!”
对面的崩溃犹如实质,泥石流般顺着手机爆发过来。
欧光洲有些拿不稳手机。
林野,遭遇爆炸。
走了。
什么意思?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跟欧光洲道歉:“抱歉欧医生,我一时接受不了,不是冲您。跟您说一下前因后果。”
“……
“林哥本人意愿是骨灰回国。到时候我们会出具报告书,葬礼也会联系到您。
“林哥给您带了一句话,让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耳内轰鸣。
林野……走了。
欧光洲十二岁那年就认识了林野,那年林野十一。
十一岁的林野好生可怜,妈妈死了爸爸常年不回家,无依无靠的总受霸凌。他看不过去将人护在身边,后来护出了感情。
开始是他告的白,最后也是他提的分手,分的那天林野哭得很崩溃。
但他没回头。
从分手那天起,整整八年,他们的人生就再无交集,即使他们没有删掉联系方式。
他特别后悔遇到林野,倘若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不要在十二岁那年遇到林野,更不要与林野产生任何交集。
有些坎,终其一生越不过去。
然而今天,有人告诉他林野死了,死在了六千公里外的异国。
死前试图联系他。
而他没能接到电话。
欧光洲情感上还是不相信,胸口却已经开始空得发疼。
他终于打开微信,给八年未曾联系的林野去了一条消息。
【欧光洲:回我。】
没有回复。
【欧光洲:有人说你出事了,看到了回复我。】
仍旧没有回复。
煎熬。
从未有过的煎熬。
这份煎熬促使欧光洲点进了林野的朋友圈。
林野这几年的朋友圈很有规律,每月1号准时更新,基本上是上月总结。
看一条朋友圈,就像是开了跟随视角,跟着他过完一个月。
此前欧光洲屏蔽了林野朋友圈。
无他,他拒绝接触与林野有关的一切,拒绝林野会带来的任何情绪波动。
当然不会去看。
欧光洲在办公室足足呆坐了一小时。
回家路上开错了道,闯了红灯。
一直到深夜,林野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欧光洲迷迷糊糊睡着,半夜忽然又大汗淋漓地惊醒,摸手机看。
昏暗的手机屏幕上,除了一些工作群里的消息,还是没有林野的回复。
第二天,欧光洲判断了自己的状态,灌了高浓度的咖啡,上了手术台。
做完手术,收到祁阳带来的消息——
虽然后来单位争取让林野遗体回国,但经过评估,难度太大,不管是遗体保存还是目前形势。
最终结果是办完手续后进行火化,骨灰一周内运回国,举办葬礼。
欧光洲一直拒绝相信。
直到一周后等回了林野的骨灰。
一起回来的还有林野的一应遗物。
损毁的记者证。
留有血迹的工作牌。
屏幕裂了的私人手机。
另有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名下所有财产,一半捐赠,一半给欧光洲,公证时间是林野去C国前——20x5年7月。
葬礼紧随其后。
来了很多人前来送行。
祁阳也一道回来了,他形容憔悴,眼眶通红,看上去好生伤心。
他对欧光洲说:“你好好送送他。”
又给了欧光洲一只优盘,“里面有几段视频,记录了他……林哥的最后三小时,没有拍脸。”
欧光洲握着优盘,木然坐在角落,从头沉默到尾。
林野的遗照眉眼含笑,越过人群,与他遥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