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刚好处于换声期,“嘎”着公鸭嗓问:“那我呢?”
卞真和听言,捂住头,将两根眉毛打起结,问林野:“哪里来的鸭子叫?小野,我们家养鸭子了吗?”
林野还没悟出这句话的调侃,只因被包括进了“我们家”,而有些难以言说的高兴,于是傻里傻气地回答:“没有呀,我们……我们家没有养鸭子。”
听感实在太像一唱一和。
气得欧光洲不想理卞真和。
也不想理林野。
卞真和看着气得扁扁的儿子,实在觉得好玩得紧,连忙示好:“我们小洲是全世界最酷的大朋友。”
大朋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示好。
与卞真和以及小朋友达成了和解。
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闹铃声刺破梦境,林野睁开了眼睛。
再次梦到这些,真是恍若隔世。
林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等胸口那阵酸胀感过去,才去摁断喋喋不休的手机。
一堆未读。
主编宋姐在V信警告了他——这位雷厉风行的主编,终于知道了林野这次所谓车祸的前因后果。
想起两年前林野也是这般不顾及自己,然后负伤,以及先前在战区的种种,一时间血压上升,来了三段60秒的语音,数落了他整整三分钟。
林野没敢吱声。
先当没看到,装会儿死。
再翻邮箱,来了一封新邮件,时间在半小时前。
来自一起长期猥亵案的幸存者。
林野两年前跟进过。
男孩刚刚成年。
姓姜。
报道刊发后,林野跟小姜保持了定期接触——刊发后并不是结束,对于幸存者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野打开邮件: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一个月前我搬了新的住处,新住处很好,可以晒很久的太阳。
断了一些联系,感觉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发展。
我想,我大概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虽然你总是在说,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坚持不到今天。
很感谢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
谢谢你,林记者。
By姜
感谢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
林野脑子里浮现出了卞真和。
然而仅仅一秒,他将目光往上溯。
平时里小姜的邮件内容都很零碎,唯独这次,完整度高得不像话。
没有未来规划,全是过去。
林野立刻给小姜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有点慢:“林记者。”
林野低声问:“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对面说:“排骨。”
林野顿了顿,说:“南方人会吃薄荷炸排骨,听过这种搭配么?”
小姜:“没有。”
林野缓缓说:“很清爽的搭配,我形容不上来。薄荷呢,还有别的吃法,掐一把薄荷嫩尖,泡茶,或者放在麻辣烫或者螺蛳粉上。”
对面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第一次喝薄荷茶的时候,感觉不喜欢,我妈……”林野顿了一下,说,“我妈她给我加了点白糖,就好喝很多。”
小姜简短地“嗯”了一声。
林野继续说:“五到八月是最佳赏味季,现在五月初,最近开始进入赏味季,你可以试试这些吃法。”
小姜说:“好。”
林野:“薄荷喜欢阳光和水,你说你搬了新家,阳光很充足。可以养一盆。”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小姜说:“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及时地打来电话?”
林野握紧手机。
果然,那封邮件不是描述近况,而是告别。
林野问:“你现在在哪里?”
小姜自顾自地说:“我是不是总在麻烦你?是的,我总在麻烦你,我总在拖累周围的人。”
林野认真地告诉他:“你没有麻烦我,更没有拖累周围的人,你是个很好的小孩,会经常陪我聊天。你值得好好地生活下去。”
小姜没头没脑地问:“那你呢?”
林野说:“怎么说起我了?我好着呢。”
小姜没说话。
林野轻声问:“你有没有伤害自己?”
小姜沉默了很久,说:“有。”
“现在还清醒吗?”
“清醒。”
“给我具体地址,然后打开门,能做到吗?”
“能。”
林野记下地址,拿酒店座机拨打120。
说明情况后告知地址,请求转接当地急救。
两百多公里外。
小姜放下手里的东西。
随后,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将门打开。
林野的电话一直没挂断。
他全程听着,直到急救人员将小姜带走。
挂断电话,林野胸口发闷,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就聊聊天气,聊聊午饭,什么都好。
只要能说说话。
手机已经熄屏,林野解锁,点进V信。
最上排是欧光洲。
他对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消息。
然而,就在此刻,欧光洲给他来了消息。
【欧光洲:吃过饭了吗?】
林野看着那条信息。
看了很久,才回复。
【林野:今天又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