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欧光洲结束两台手术,肩颈仍旧残留着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
他抽开抽屉,拿出一根士力架,当作午饭简单几口嚼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野:今天又在下雨。】
应景似的,窗外,风裹着雨砸在玻璃上,发出阵阵细碎声响。
重逢以来,林野从来不会给他发这种信息。
欧光洲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林野可能状态不好。
他在对话框里,密密麻麻输入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写写删删,只回复了两条简短的。
【欧光洲:后天会转晴。】
【欧光洲:袋子里有巧克力,记得吃点。】
林野没再回复。
欧光洲心里实在挂着。
今天如果能准时下班,他要去和林野碰面。
酒店里。
林野坐在沙发上,身旁摊了一堆东西——欧光洲似乎知道他睡眠不好,袋子里装了很多助眠的小物件,蒸汽眼罩,舒缓精油,隔音耳塞。
等等等等。
林野翻出巧克力。
拆开。
吃一颗。
甘醇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缓慢地盖过心里的那阵空。
还是以前的味道,一点也没变。
以前卞真和喜欢各种巧克力,经常买很多种类,而这一款,是林野最喜欢的。于是卞真和就会买多些,整整齐齐放在家里的零食柜里。
“专供家里两只小老鼠享用,希望小老鼠们快快长成大耗子。”
——卞真和的原话。
至今不知道其脑回路。
欧光洲这个袋子很神奇,先前没发现装了这么多东西,此刻翻一翻,竟然又找出一种甜牛奶。
一组四盒,以前他和欧光洲都喜欢,会一人两盒。
也是很多年没碰过了。
林野拆开包装,喝了一口,感觉有些甜到发腻。并不清楚,以前怎么会喜欢这么甜的东西。
于是他又吃了一块巧克力。
然而,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尝过甜牛奶的味蕾暂时碰不了苦,这回换巧克力苦到发涩。
林野收起巧克力。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打开电脑。
宋姐来了消息:【调查报告定在今晚八点发。】
林野回:【好的宋姐。】
小姜已经被送医,暂时没有新的消息。
报道也定了发布时间。
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林野打算休息会儿。
然而,这天大概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十分钟不到,报社他们小组的工作群,未读消息数忽然开始增长。
【祁阳:阳光小区二期的围墙塌了,有小孩受伤。】
【祁阳:具体几个小孩现在不清楚。】
【祁阳:这天打雷劈的豆腐渣工程,害人不浅!】
宋姐立刻进行了工作安排。
【宋姐:小祁,事故现场交给你。】
【宋姐:小贝你去医院确认伤了几个孩子,有没有重伤,有没有死亡。】
林野扫了眼屏幕,已经伸手去拿外套。
像是知道他会做什么一般,手机上又跳出几条新消息。
【宋姐:林野你别动。伤员老老实实待着休息。】
【祁阳:宋姐,小贝上午刚把脚崴了,有点严重的,估计地都下不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宋姐人在外地,小贝崴了脚。
人手不够。
林野已经准备好了装备,换上了鞋。
临出门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林野:我去医院。】
阳墩一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迫的气息。
因大雨而显得些微阴暗的走廊中,一身白大褂的欧光洲正在接电话。
“8岁男童,GCS降至八分,急性硬膜外血肿,左侧瞳孔散大,意识障碍持续加重……”
欧光洲快步穿过走廊,“片子发我。”
“通知麻醉和手术室,我马上过去。”
手术室,麻醉科,和负责术后接收的神经外科监护室同时行动了起来,迅速且有条不紊。
手术室外,家长、陪同而来的邻居个个神色焦急,警察也已经到了,维持着现场秩序。
欧光洲做好准备,在人声嘈杂中进入了手术室。
林野到达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
他联系了医院宣传科,确认伤者人数与基本情况,拍了几组空镜。
又堵住赶来的住建局的工作人员,问施工资料和验收资料是否已经调取。
对方只说调查组已经成立,事故原因正在核查。林野没有继续纠缠,转而与祁阳核对现场信息。
手术持续了四小时。
欧光洲一身手术衣出现在手术室门前时,外面仍旧有很多人等着。
他的目光越过等候的人群,一眼便落在了林野身上。
林野带着相机,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林野抬眼望过来,摘下了耳机。
二人四目相对。
欧光洲的心神,一下子从冷静严密的手术室,被扯回到了现实。
他看着林野明显疲惫的脸,很想问林野为什么不在酒店好好休息。
然而,现在的场合却并不合适。
孩子家长眼巴巴地跑到欧光洲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大概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家长张了张嘴巴,没能发出声音。
欧光洲伸手托了一把几乎站不稳的家长。
“手术顺利,小朋友暂时脱离了危险。后续还要看术后恢复。”
家长喜极而泣,“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念叨了很多遍。
又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而后擦干净眼泪,伸长脖子,用目光去寻手术室中的小朋友。
欧光洲嘱咐她说:“小朋友还得一会儿才能出来,再等等。”
家长又是道谢。
另一边,林野结束了和祁阳的通话,安静地旁观了主刀医生欧光洲和家长的对话。
救回来了。
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他想:真好。
一个家庭免于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