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免往多年前飘,林野及时拽回,将视线实实地落在欧光洲的身上——欧光洲是医生,医生当然会救人,林野一直知道。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不免多看了好几眼。
终于找到机会,欧光洲走到林野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林野朝他扬了扬脖子上挂着的记者工作证。
欧光洲的视线在工作证上停留了两秒,说:“你等等我。”
说完,转头去做收尾工作。
很快,收尾工作结束。
人群渐渐散尽。
欧光洲换上自己的衣服,他发丝有些凌乱,问林野:“吃饭了吗?”
林野摇头。
欧光洲:“我也没有。”
阳墩一院附近有家面馆。
离得近,味道好。
两人选了这家,一人点了一碗面,还有几样小菜。
面对面坐下。
林野动作有些迟缓,面色也略显苍白。
欧光洲将一切收在眼底,开口提醒,“你还没到可以正常工作的阶段。”
林野:“知道,只是今天组里人手不够。”
边说边喝一口面汤。温热的汤落到胃里,驱散饥饿,抚慰疲惫的躯体。
欧光洲将醋推到他面前,“现在还爱加醋吗?”
林野抬头。
汤面腾着热气。
隔在他与欧光洲之间。
“还行。”林野拿过醋瓶,只添了一点。
这些年他口味淡了不少,其实不怎么爱加醋了。欧光洲倒是和以前一样,爱吃辣,加了三勺。
面馆热热闹闹。
两人闲聊,欧光洲提了一嘴受伤小孩的情况,说孩子受伤严重,术中情况不错。
前世这个点,欧光洲在外省,并不在阳墩,只是事后听同事提起过这场事故。
他记得后来那个小孩恢复得不错。
林野顿了一下,忽然说:“去年有人投诉过阳光小区二期那个工程,就是今天塌了的那堵墙。”
隔着面腾出来的热气,欧光洲看着他。
林野:“那堵墙是宏岳建设承建的,我一直在跟他们现在的在建项目,结果以前的项目还是出事了。”
欧光洲确认了自己下午大概没感觉错,林野确实有些低落,对他说:“墙不是因为你才塌的。”
林野没说话。
“是有人说什么了吗?”
林野摇头,“没有。”
林野今天似乎格外疲惫,连惯常的敷衍都少了很多。
欧光洲直觉,今天的林野不怎么会说假话。
“上回你廊路山受伤,是不是也跟这个宏岳建设有关?”
“对。”
“那跟踪你的人,也是他们派来的?”
“目前看是。”林野说,“廊路山那天,他们拔了我的存储卡。”
“他们不确定你还有没有其他备份,所以后续一直在打听你跟踪你。”
“大概吧。”
“报道你们是不是还没发?”
“嗯,今天刚敲定发布时间。”
林野似乎在愧疚。
欧光洲问:“你是觉得,要是能再快点发就好了,对吗?”
林野摇头,“没有,快不了,内容核定之类的流程走完,现在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定的什么时候发?”
“今晚八点。”
现在七点半。
欧光洲拧了眉。
报道发布之前,对方是打听、跟踪。
发布之后呢?
而林野明明伤还没好全,在被人盯着,竟然还直接出来跑采访。
甚至似乎还在愧疚,虽然他自己没承认。
“林野。”
“嗯?”
欧光洲问:“你在乎自己的安全吗?”
林野拿着勺的手停了停,“怎么忽然问这么严肃的问题?”
“回答我。”
林野想了想,答:“在乎啊。”
“可我看不到你哪里在乎。”欧光洲轻声说,“你明知道有人盯着你,你伤还没好,还是一个人跑出来。”
林野低头喝汤,“刚才说了,今天组里人手不够,只是工作需要而已。”
工作需要。
欧光洲一下子想到了前世,林野损毁的记者证。
几乎是立刻,他近乎执拗地问:“只要打一个工作需要的幌子,安全甚至生命就可以往后排,是不是?”
食客们说着话,后厨不断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
林野在人声嘈杂中抬头,“欧医生,你有点夸张了。”
欧光洲看他无所谓的样子,几乎看出了点不知死活的味道,“是你太不知道害怕。”
“人不可能因为害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做的吧。”林野停住筷子,“再说,害怕有用吗?”
“害怕是没有用。”欧光洲说,“但是林野,克服恐惧后去做,和根本不回避危险,是不一样的。你是后者。”
林野好端端吃着面,忽然被下了定义。
于是抬眼看欧光洲,“你这是病例诊断多了,开始诊断人的心理了吗?”
欧光洲也回望过去,“我没开玩笑。”
林野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欧医生,面要凉了。”
欧光洲沉默。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吃过晚饭,欧光洲将林野送回酒店。
时间到了晚八点。
林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刚好发来一条新闻推送。
那篇调查报道按时发出,署名栏:林野。
林野扫了一眼,便摁灭屏幕。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
提示来自林野住处的电子门锁——
有人在门前长时间停留。
林野手指微顿。
解锁了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