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空气黏糊糊的,与菜市场的味道纠缠不清,闻起来有点稍微的恶心。一块钱的硬币掉到地缝里的时候,我本能地不太想捡。但是大脑犹豫了两秒,还是让手从善如流地伸过去了。
如果是五毛钱就好了。
也许我就不用伸手,包里的手机钥匙就不会掉出来,西红柿就不会摔在地上,还就着积水摔烂了一个,里面的汁水和种子从溃口中溢出来,是一种让人可惜的新鲜。
我看着一双帆布鞋在我面前停下——那双鞋也许只是旧,并不是不爱惜的那种脏,只是在雨水天一踩,再干净的鞋子上都要沾上点泥巴。他拿给我了两个地上的西红柿,我撇了撇嘴,让他直接放在我的袋子里。
“这么早就去网吧了?”
路明非点点头,顶上的头发像鸡窝一样随风飘动。
“在家没什么事干。”
他算是常客,从暑假开始那天之后基本上天天全勤,一坐就是一天。我们那打工的基本上都认识他。他不抽烟,也没什么上网时的坏习惯,上机的时候看我不忙会硬拉着我聊天,从他在玩的游戏到楼下便利店的新品,啥都聊。午饭来我这点泡面时我也会偷偷给他加根肠,端过去的时候他会教我玩两招。
不过还是没什么用,有一次我坐在他旁边偷偷开了个机子,和他打了一局。不出意外,被吊打。他一点情面没给我留,但最后还是在我下班时摸着后脑勺去楼下请我吃了一根小布丁。夏天太阳太毒,流下来的甜水糊了我两一手。
“今天不是我上班。”我和他说,“不过你这么早去位置应该还是随便挑。”
“姐你咋这样……我研究了个新招还想给你看呢……”
路明非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鸟窝随着他的语气耷拉了下来,好像刚被雨浇过。
他就是这样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如果说人是一本书,那高二的路明非就是一本折叠椅的安装说明,标注着小学生可独立安装的那种。
我笑着敷衍他。一般他这个点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昨晚没睡,要么是准备在网吧和通宵了的老唐决一死战。他帮我把菜都挂上车把后就匆匆走了,要是再不走估计老唐得等不住睡死过去——几十个电话都叫不醒的类型。
下过雨的路别说我的老爷车,啥来都不好走。我的自行车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我蹚水。我实在是担心他半路散架,毕竟昨天车铃刚刚罢工,快到家时过的一个拐角让它崩出去老远。
我掐着点到让今天的值班经理很不满意,我谄媚地给她塞了一个西红柿,做好了吃鸡蛋炒鸡蛋的准备。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她上早班一般不吃早饭,吃个西红柿也不长肉。她捏着西红柿给我和张姐排到了一起,张姐拉着我,算是少惹她一点算一点。
今天这包厢算是我们两个的辖区,中午翻台休息完了之后基本就得开始布置。这几桌升学宴少说得来个五十号人,一桌一桌敬酒都得累的够呛。要不是去什么清华北大那未免有点太大张旗鼓。下午张姐扶着我在墙上挂横幅,张姐看我辛苦,小声为我打抱不平着。我眯着眼检查着是否有不正的地方,确保每个字都和窗台是同一水平线、
“恭祝……仕兰高中楚子航同学……考入卡塞尔学院,行了姐,没啥问题。”
“这卡塞尔学院是啥,之前没听说过。”
我也歪头想了一下,应该是非常好的国外学校,不然有点对不起这五十号人。
“应该是国外的清华北大吧……”
我搭着张姐的话,把门口的一车碗筷推到房间里。
第一个客人大概是五点多钟来的,甚至比主家来的还早。过了几分钟,一对夫妻也走进来了。女人戴了一串个头很大的珍珠,却让人觉得一点都不夸张,好想再耀眼的珠宝在她身上也只能用相得益彰形容。丈夫很满意她挽住他的手,哪怕她穿平底鞋都比他略高一点。
“他们家儿子好像还没来吧。”张姐手上张罗着,嘴上也没停。我拎了两提西瓜汁,附和着点点头之后放下,又去招待其他鱼贯而入的客人。
“先生这边……”
我一句话说到一半,发现似乎有点多余。眼前的男生穿着黑色衬衫,领带上的装饰镶嵌有一颗个头和女人戴的一样大的珍珠。
我觉得这应该是楚子航。倒不是我很快反应过来了一样的珍珠,只是我单纯地觉得他叫这个名字。
他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进入了包厢。女人站起身,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在身边落座,美丽的手指满足地划过那枚装饰。
“少说一万。”
传菜的小伙子看起来很懂门道,给鱼放下,盘子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很轻地一声脆响,很快被觥筹交错的音节覆盖。张姐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男生脖子一缩,端着盘子下去了。
“一串一万?”
我把鱼放在托盘上。那几条鱼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鱼,两只手端都颇为费劲。
“一颗一万。”
张姐悄悄说,整理了一下表情,准备和我一起去上菜。上第一桌时几个男性都喝了点酒,我推着车,尽量小心地避开他们的皮鞋和手里的烟——说不好是雪茄。
“哎呦我的红酒!……你看我哈哈……”
楚子航的妈妈比我想象要开朗很多,猛喝了一口红酒之后又后悔自己喝得太急,酒落在白色的衣领上,看起来不像样地明显。她也并不恼,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微微的醉意使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动人,珍珠项链盈盈在锁骨上滚动,我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楚子航站起来,这个动作打断了我的注视。我这才意识到他很高,起码比我见到的大部分男生都高。从小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像现在完全直立也得稍稍仰起头。
“可以带她去换一下衣服吗?”
他的眼神转向墙边桌子上的几个购物袋,上面写着我不会念的英文。
“你瞧我都忘了,下午子航还陪我去买过衣服呢!”
女人又笑起来,脸上挤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向着桌上所有人炫耀着自己的幸福。
有人立刻眼尖地附和,夸着她的儿子孝顺,手里的酒杯却往她丈夫的酒杯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