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速和张姐交代了一下，让她去叫隔壁的小许来顶一下。随后抱着那几个有两个我这么宽的购物袋，走在楚子航母亲的前面。

“你看起来和我儿子一样大的年纪呀，读高几了？”

我有点意外她会提问，我刚准备回答的时候，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快了一点步子，已经和我并肩。两粒酒窝没有淡下去，脸上的笑像小孩。

“今年刚毕业。”

我顺从地回答，手臂稍微往前伸了一点，防止购物袋碰到我的腿，“啪嗒啪嗒”地听起来很失礼。

“这么巧！志愿填在哪里呀？”

没有填志愿的必要。我当天在网吧走个过场似的查了一下成绩。他妈的两百分连大专都请不起我。我突然有点想笑，但依旧没有表现在脸上。我随便编了个离家远远的大学，给自己调剂到几千里外的乡下去。反正就是瞎编一下，和她估计也不会再见第二次。

“那可是很辛苦呀！”她惊讶地看着我，话语中流露出一点心疼，“小女孩到这么远的地方去……我家儿子也是的，好好国内的大学不上，自己去美国找了个什么卡塞尔大学，这么远以后回家都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的呀！”她说话还带着一些南方口音，仔细听会留意到话尾的软。她说着说着又聊到我的高中，我有点警铃大作——总不好直接和她说我是城北那个之前打死过人的职高出来的。

好在已经走到更衣室了，我把袋子递给她，在门口候她出来。我听见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沙发上，眼睛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没什么人盯着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短信只有两条，都是一个人发的。

“我找到工作了！请你吃烧烤！”

“我在酒店门口等你下班！”

徐总今天的面试看来很顺利，全职总比我这个兼职要赚的多不少。我回她说行，迅速把手机关机揣进口袋里。里面女人又磨蹭了一会才出来，打开门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显得珍珠在她的身上更亮了。她摆摆手，示意自己走回去。我走进更衣室，检查了一下四周，一个小小的喷瓶卡在了皮质沙发的缝隙中。我小跑着追上她，两只手捧着，想着还好找到了。

“给你吧。”

她的目光轻轻略过，太快以至于我觉得她有可能没看清。她继续哼着歌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楚子航刚刚从包厢里出来，她看见他很高兴，快步朝她的儿子走了两步，两人又折返回了里面。

“这是啥？”

我和徐总蜷缩在烧烤摊的小凳子上，将小瓶子对着摊上一闪一闪的灯光，研究着里面液体的成分。我们初步推测瓶子上应该有写，只是我们完全不认识。徐总撺掇我把瓶子打开，我凑近闻了一下，是一股淡淡的橘子的味道。

“D……O……V……E……人家买巧克力送的吧。”

“我去这你都知道！”

我瞪大眼睛，我记得徐总英语高考比我还低两分。

“你也不看看我现在在哪上班。”

徐总得意洋洋地看着我，鼻孔正对着今天晚上的月亮。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开一家超市，现在起码接近了一点，成为了超市的收银员。

“你长时间站着不要紧吗？”

“放心，小超市，有椅子让我坐的。而且老板没看出来。”

徐总的腿是天生残疾，也就是有点跛脚。她爸妈应该是不喜欢她这一点，所以她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人过。我其实有的时候挺羡慕她不用跑操，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把水杯和外套丢给她，完事之后立马就有满满一杯水喝。读职高这几年，我们打水都会绕到隔壁实验楼打，那里没有人。

有人的话大概要踢徐总一脚，顺便搡我一下。嚼着“顾美玉和徐问娟两智障看着就晦气”然后快步离开。为了守护大家和谐健康的校园生活，我两一般都避着人走。我大概是因为我爸在坐牢，徐总单纯就是因为天生残疾。

我和徐总一开始甚至都不是一个班。刚开学我抱着馒头在花坛里啃，看见一个女生被人拖到旁边去扇巴掌。我实在是不敢出声，一开始还有人在哭，后来没声音了，为首的人带着其他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人全走完了我探出头，手里的馒头还剩半个。坐在墙边的女生被打成了猪头，这就是我和徐总狼狈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我和她经常幻想着要一起赚大钱，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她要在上海开一个大超市，想吃啥就有啥，每天有很多人来买东西。我听完就开始叫她“徐总”，“苟富贵勿相忘”几乎变成了我的口头禅。

“我知道你今天是一天的班，晚饭给你妈送过去了，她没啥大问题，就是还有点咳嗽。”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袋子，“你买这些够吃两天了。”

我刚想回话，老板把烧烤端上来了，两串羊肉两串牛肉，剩下的就是一水的素菜。

“徐总你也太抠了吧，这么大喜的日子就请我吃素斋啊！”

“这话我可不爱听啊小顾，这不还是有油水的嘛。”

徐总讪笑着，怼开一瓶啤酒，给我狠狠满上，大有不醉不归的意向，虽然我们都知道应该是没啥钱开第二瓶。

“仕兰中学你有认识的人不……”

我靠鼻子努力在烧烤料中分辨牛肉和羊肉，想到了那几条肥美的鱼，我向来觉得我上班的饭店口味很好。

“你和我扯呢，我哪会认识那种好学校的人，”

“那楚子航呢？你听说过没？”

本科能上那种名头花哨的学校要么就是成绩很好，要么就是家里很有钱。再加上他的外在条件，我感觉应该是比较出名的类型。徐总好像一下子来了劲，也有可能是酒过三巡上了头。

“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哎呀，就家里开纺织厂的那个女的，都快给他照片摸烂了。”

那个女生没少给徐总下绊子，但是就这一点来说，这个楚子航应该是个人物。毕竟那大姐对自己自视甚高，觉得追她的男生中没一个配得上他。这人在他们学校样样全能，如果说一天要看一封情书，他上高中以来的情书一年都看不完。我有点质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因为徐总说这话时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不会喝酒还要喝酒的典范。我让她抱着我的腰，把车往她的出租屋方向骑。楚子航这种人生下来好像什么都有，我突然有点不忿，因为我感觉我的脚踏板有点松动。而我几乎什么都没有，甚至不能拥有一对牢固的脚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