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开笔帽，我不太会用这种笔，总觉得钢笔应该是给那些一分钟要签十几个合同的大人物用的。磕磕绊绊，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在合同的最后，写下“顾美玉”三个字。

路明非注意到我回来，把耳机暂时摘了下来。现在的网吧对于上网的人来讲还是太早，整个大厅只有我和路明非两个人。我把文件放下，从后面货架上丢了两盒泡面给他，转念一想，又丢了两根肠。

“我平时睡觉用的毯子在柜台下面你自己拿，黄色的那块。”

我一边收拾包一边嘱咐他，检查完东西之后发现桌子上还放着路明非刚来时给我的那罐咖啡。我瞥见上面还写着“加浓”的字样，入口肯定苦的要死。我把车锁钥匙挂在手指上，最后也没带走那罐咖啡。

“你姐不喝苦的。”

我头也没回地往外走，掀开那几条应该是用了很多年的帘子。门口那辆老自行车锁着，夏天的阳光直晒，坐上去有点发烫。

短信里收到了一个新地址，那是全市最好的医院。短信上还标注了那间病房，并附上了主治医师的姓名。

我妈看见我来的时候很惊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安。我耐心地等医生护士为她检查完，合上门，才开始慢慢地和她解释。

门口有人敲门，穿着得体的护士带着医院的午餐进门，五菜一汤，汤底干净清亮，做的很细致。我把饭往我妈那里推推，才发现她正在慢慢地掉眼泪。泪水蓄在那条疤里，汇成一缕向下滑，像一条短短的河流。我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车轱辘的话来回说，到后来自己的嘴唇也有些发抖，告诉她要养好身体，未来我总有时间孝敬她。

一顿饭吃到最后我一再发誓我一定会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她才点点头，我背上包，慢慢地从白色的病房里退出来。

我坐在医院楼梯间里，拧开包里的水，喝了一口。

我们有在离想象中的好日子靠近一点吗？

我咬不准。

如果是现在在家的话，她应该只有馒头和徐总送过去的菜。那个保温桶效果不太好，到我家已经是温凉了。病房里的菜是热的，排骨挑地很仔细，每一块都能把骨头和肉轻松分离。

肯定是要过上好日子了。我在心里一直喊，鼻腔却不知道怎么地发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掉。我原来还会这样大哭吗？

从“李美玉”改成“顾美玉”那天开始，我以为我不会了。

我听到脚步的时候抹了抹眼泪，虚张声势地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盖上瓶盖，我看见楚子航拎着什么东西，从楼梯下面往我上面走。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眼睛，刘海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像那天一样，他侧过身，从我的旁边经过，就像他的脚步来时一样，我听着他的脚步慢慢消失。我开始有点怀疑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楚子航。

好像身高差不多，发型也一样。穿的和那天不一样，要随意很多。

是不是都无所谓吧。我把瓶盖拧紧，将水放回包里。

手机里的消息我点击了确认，告诉徐总我要和她在家门口见一面。

“这里是20万，你拿去，想怎么花怎么花，我要出去上学，你得帮我照顾好我妈。”

我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话里的真假。然后她的脸上又变得很严肃，我已经能猜出她大概要问什么。把那些稀奇古怪的违法想法都否决了之后，徐总很用力地打了我一下。

“顾美玉！”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一边哭，一边打。干了这么多年活，手劲真的是不容小觑。她跛着脚，重心有点不稳，动作幅度大了就往我怀里倒。挨了她这么多下，我胸口闷闷地疼。

手机上又打来了电话，是那天那个男人。我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路口，但只是停着，没有开进来。我把手机盖上，假装自己没听到。

“到时候我把你和我妈接过去享福。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谈恋爱，听见没有！”

她鼻涕眼泪抹我一身，也不管我是不是刚洗干净的衣服。她攥得我的T恤皱巴巴的，下摆看起来像一座隆起的火山，两块深一点的颜色，是洗不干净的眼泪。我们流的眼泪太多了。

“在外面什么事情都要小心！”

“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要……”

最后一句徐总没说完，车开的很快。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电线杆子，每一棵会在冬天全部凋谢的树，我都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了解。但是车开得太快，那些了解仿佛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影子，没有挽留地向后退去。

我关上了车窗，风有点太大，我的眼睛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