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没有完全面朝我,他示意陈墨瞳挽住他的手,从容地步入了舞池里。
露台上意外的不算很冷,我靠在边上,安珀馆被雪色包裹,一棵装饰华丽的圣诞树拔地而起。也许古德里安教授费心费力的装饰在这样的圣诞树面前也要略逊一筹。我心里偷笑了一下,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分别传给我妈和徐总,中国这个点她们应该都醒着。
“美玉,圣诞快乐。”
我妈的回复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徐总教她的,她现在也会使用表情了。一头小鹿跟在了句尾,像在说她一切都好。我家以前都不过这种洋节,可是她现在在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也许在这天护士也会微笑着为她送上祝福呢?
我摸了一下手机背后的贴纸。原先旧的手机上的贴纸已经撕不下来了,那天我和徐总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超市挑了一个新的,她做主为我挑了一个比原先还要丑的猫。我贴在了手机背面,遮住了卡塞尔学院徽章上的树干,显得树冠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戴在奶牛猫的头上。
徐总估计正在上班,没工夫里我这边的花天酒地。我把手机包在手心里,小铁块变得热热的,这个温度在芝加哥的冬天刚刚好。
凯撒出来时身上多披了一件大衣。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视线转向了那颗巨大的圣诞树——一如今夜的安珀馆一样辉煌灿烂。旁边的人为他点燃了一支雪茄,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雪茄抽到一半,他吐出烟雾。
“我作为学生会会长邀请你加入学生会。”他眯着眼睛,仿佛在观察我的神情,“我能够给你很好的待遇。”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那双没有任何品牌注脚的运动鞋上。下雪应该要穿雪地靴才对。就是那种毛茸茸的,有很多颜色的,鞋底厚实的。徐总和我吐槽时提到的,坐在她前面的女生一到冬天就会换上的,时髦又保暖的雪地靴。
“我有选择吗?”
“当然。”
他回答地很快,吸了一口雪茄,仿佛胜券在握。
“那我拒绝。”
他不再吸那支雪茄了,眼神慢慢锁定在我的面中,似乎是像找到我这么说的理由。
确实于情于理我都该讨好一下这位卡塞尔的明日之星,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学校几乎人人都想获得凯撒的青睐,好为将来的自己铺路。
我的目标在大部分人面前都不值一提。应该很难有人想象一个在这里上学的人的毕业梦想是顺利毕业,然后拿到学院实验结束的补偿金,回上海和自己那没出息的朋友开一家超市。毕竟合同里就是这么承诺我的。
凯撒最后熄灭了那只雪茄,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承认我还是有点害怕他,这是一种本能的翻译。确实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凯撒是什么特别好相处的人。
“这把炼金匕首送给你。”他把一个盒子沿着大理石的台面推给我,“是装备部做的,我依旧保持我最初的观点,你确实很适合用匕首。”
“本来应该是庆祝你入会的礼物。但是没关系,你应该给我送圣诞礼物了吧。”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他突然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他肩上的风衣像一件披风,对于他来说这辈子没有落败,无论怎样的经历都是凯旋。
“就当是我给你的回礼,圣诞快乐。”
我最后是从安珀馆的侧门出来的,我不想在经历一边正厅中的衣香鬓影。我的穿着,我的味道,我现在在凯撒的眼里,应该算个十足的怪人。而一般他的见解,很能影响学校的风向。
我稍微有点后悔刚才的话。如果顺从他,是否能更好地帮我安稳度过这世俗意义上的大学生活。我突然觉得有点累,抹了把长椅上的积雪,在路灯下坐了下来。
我给徐总打了电话。这是我到卡塞尔之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你等一下啊,我走远点说。”我听见她那边有超市的广播声,好像在播什么打折鸡蛋的促销信息。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她清了清嗓子。
“顾美玉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没事就不能打?”
“你没事的时候只会发消息。”她说,“打电话就是出事了。”
我笑了一下。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在发光。
“徐总。”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广播声又响起来了,说什么“散装大米特价中”。
“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没说话。
“咱妈挺好的,”她说,“上周我过去看她,她还在跟护士学织毛衣,织了一只袖子,另外一只还没开工。她说等织好了寄给你,那边的冬天肯定比中国冷。”
“她眼睛不好,织什么毛衣。”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总比你爸强,你爸在里头天天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东西也没人穿。”
我和她突然很夸张地笑,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我看起来肯定有点精神不正常。徐总的笑声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有点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她的声音。
“顾美玉,”她忽然说,信号稍微好了一点,“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训练场里的冷白灯、楚子航的邀约、手腕上的倒计时、凯撒推给我的这把匕首。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悄悄藏起来了。
“还行。”我说。
“那就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她说最近超市进了新口味的薯片,她偷吃了几包还没被发现。我说你省着点吃,被老板发现 又该扣你工资了。她说扣就扣,反正她攒的钱够花,我又给了她一笔,等我回来请我吃好的。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说了一句:“顾美玉,圣诞快乐 ”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向路灯。天上还在下雪,我想起以前我妈和我说过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才冷。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我记住了。她们那里现在应该下不了雪。
“拉倒吧,你不也不过洋节。”
我笑着说,说完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徐问娟,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