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卡塞尔的学生在开学时都要提交假期的执行报告总结,而所有的学生都会选择在需要提交的前一天大补特补。尽管我只在假期刚开始时参与了两起中国境内的行动,但还是芬格尔提醒我才想起有这回事,并且意识到如果没有按时提交给施耐德教授就有可能在这学期的期末拿到一个惨淡的GPA。
诚然我并不是一个优绩主义者,但在成功毕业这个前提条件下,实训课的成绩还是很有分量的。这也导致了我天不亮就找了一间教室,认命地打开了电脑,准备构思报告中的第一个字。
或许是因为对方并不知道这间教室里有人,又或许是凯撒·加图索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我有点见怪不怪地看着他走过来,在我边上坐下,随意地像是在自家卧室。
“校长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推过来一个盒子。我想起沉没在三峡水底的那把炼金匕首,一时有点不太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但凯撒看上去一点都不急,他放下了盒子也没有立刻就走,反而是拿起了手机,提示音听起来像是在刷守夜人的帖子。
盒子里是一块表,表盘大大的,正上方有一块看起来分量很大的按钮。中间的计时器没有启动,数字保持在“00:00”的位置,和那块在“青铜计划”中碎裂的表,一模一样。我感觉喉咙一阵苦涩,拿起笔记本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凯撒还是没有走的意图,也似乎不关心我的情况,只是看着手机,打理精致的头发散落在背后——他不想说话,没有人可以让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带,试图让一句“谢谢”显得没有那么生硬。凯撒只是点点头,把头靠到另一边。
“……你的执行报告写完了吗?”
我的中文水平说实话也没有比芬格尔好多少,用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话题试图打破尴尬听起来烂的要命,更何况凯撒如果不想写报告,那想替他写的人可以从芝加哥排到北京。我没好意思抬头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假装看着屏幕,像是已经有了头绪一样装模作样地打着字。
“我认为我的那份对你的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扬起头,视线转到了我的屏幕上。大概过了两三秒,一份抬头是去年第二季度执行报告的模版发到了我的手机上,署名是帕西。我也只用了两三秒就决定要欠凯撒这个人情,因为我意识到有了这个模版我就可以在上课之前写完它,说不定顺便还能去食堂吃个早饭。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帕西的报告上大肆复制粘贴。凯撒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了,双手抱臂,还提醒我不要把帕西的名字也粘贴上去。原本我预计需要一个上午的工作很快就在他的帮助下压缩完成,我长舒一口气,在提交给诺玛之后扣上了笔记本。
“你看了昨天芬格尔的帖子了吗?”
我收拾着东西,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手里的U盘掉到了地上,我没意识到要捡。
“看了哈哈……我还点了赞呢。”
凯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这个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我确实没骗他,我确实在芬格尔的帖子下面点了赞。那篇标题叫“狮心会对女性新生格外照顾?——两人疑似旧情”听起来确实是有点恶俗,但是越是恶俗的东西一般越叫座。我腾出一只手来挠了一下眉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破绽。原来凯撒也会关注这些无聊的校园八卦吗?还是说头条给到了与他有着竞争关系的狮心会会长,他也会有点莫名的不爽呢?
用无厘头的猜测来缓解紧张的办法我百试百灵。凯撒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笑了一下。然后捡起我掉在地上的U盘,放在了我的手里。我们两个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美玉。”依旧是不带姓氏的称呼,不过他是凯撒,想怎么称呼别人都可以,“我还是很期待你能加入学生会,站在我的旁边。”
我的手指用力抠着笔记本的边。凯撒公认的最有魅力的一点在于,他可以把任何话说得都很真诚,让你不自觉地想为他效力。这是克里斯汀对我说的。但是很遗憾,我只是想要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合同上“读完本科”这一条件,拿上一点钱,然后安静地退出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我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无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碧蓝色的湖泊用最精巧的工艺镶嵌在眼眶内,这是加图索家凝结出的结晶。他没有再使用那种打量的目光,只是直白地,似乎是在等待我的答案。
我最后还是决定堆砌出一个谄媚的微笑,向后退了一步。
“不在学生会也是可以为你效力的嘛……老大……”
我能感受到空气有一秒钟的凝固,然后谁都没有料到,凯撒笑了起来,是那种很爽朗的笑容。早晨的阳光照射到他的头发上,仿佛他才是那个决定日夜的太阳。
“你和路明非学的?”
我被他笑得有点毛,小步跟在他旁边,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没多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唾骂前些天的自己。从今天开始一定要改掉最后一刻开始工作的毛病。但是凯撒看起来心情很好,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不快,脚步很轻,好像每一步都在享受卡塞尔这个难得和平的早晨。
“我请你吃早餐吧。”他突然回头,看着我,仿佛是笃定了我不会再拒绝他第二次,“没有为什么,就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我走进大教室的时候芬格尔和路明非坐在一起,看见我的时候很夸张地招了招手。我实在是想不出今天到底是什么大日子,能让芬格尔对宿舍的大床忍痛割爱,带着电脑坐在了古德里安的教室里。
“因为我们最亲爱的古德里安教授今天发消息威胁我,如果我这个学期再不去上课,他就和校长沟通让我的评级再降一级。”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据我所知,芬格尔的评级几乎每年都会下降,怎么今年突然在意了起来。
“因为如果今年再降的话。”芬格尔高深莫测地眯了一下眼睛,“我就没办法在申请校内的宿舍了。”
“要我是校长,早给你踢了。没看出来昂热脾气这么好。”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把书扔到他旁边的桌子上。这家伙什么时候能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个大新闻,毕竟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一个大学里连续留级八年,更可怕的是这个传说不仅没被学校开除,还在食堂里蹭吃蹭喝了八年的猪肘子。说不定他手里还有什么校长的把柄,我天马行空地想着。那芬格尔在我心里的形象会再稍微伟岸一点——不过是那种略显狡诈的伟岸。
我偷偷打开了诺玛的加密界面,向超级AI打听有关芬格尔的信息。但是很不可思议,诺玛思考了三秒,给出来的是完全空白的回答。学校没有理由加密一个血统评级为D的八年留级生。
“芬格尔,”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带着他的课件走到了讲台上,手里拿着他标志性的巨大水杯,我压低了一点声音,防止有好事的人听到,“你给我的那个加密频道不会是糊弄我的吧。”
今天是我第一次使用这个加密版的诺玛。任何一个人在浏览器上进行首次搜索失败的时候都会怀疑网站的真实性吧。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芬格尔,对方手忙脚乱地和我解释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这可不是他的问题,诺玛有的时候也会有抽风的可能性。他拿过我的手机改成了路明非的名字,上面的资料从善如流地刷新了一大堆,包括昨天晚上他通过校内通讯给我打的那几通电话。
“我靠芬狗你开我户之前能不能给我说一声!”
“和你说了那还能叫开户吗!”
路明非目前正在用着吃奶的力气,妄图从芬格尔全是腿毛的大腿上掐下来一块肉。当然对方也没有坐以待毙,左手推着路明非的脸,企图用这种方式把他从教室推到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