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姐在这里过得很将就。路明非想。桌子上除了她的手机和电脑,柜子里除了两件毛衣和羽绒服,这个地方就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了。但是顾美玉什么都没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他,是之前网吧楼下便利店能买到的那种。
“姐你收到任务信息了吗?”
顾美玉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床上,朝他点了点头。
“诺玛和我说了,今天修整一天,明天潜入五号线。”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路明非骗自己说她一定是看见他把师兄带过来了很开心,其实这个理由他自己也不信。如果她自己不想说,路明非知道他无论怎么问也没有结果的。顾美玉就是这样的人。
她把一块黑色的塑料片放在了桌子上,扭头进了洗手间。老旧的水龙头的流水声“哗哗”地响。一时间屋里没有人说话,夏弥站了起来,走到了阳台上,楚子航的旁边。
路明非其实也觉得这个任务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和三峡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不同,诺玛和他们说山与大地之王混迹在普通人之中,也许是在东直门上班的白领,也许是故宫门前对着游客吆喝的导游。但最后的线索集中于北京的底下,地铁轨道盘根错节的地方。
夏弥听见这个任务的时候很兴奋,北京是她上学的地方,她说她对地铁的每一条线路都了如指掌,想去哪买衣服想去哪吃东西,她都能一次性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但是显而易见地,这四个月顾美玉一点都没有去了解过北京城。路明非甚至能想象出她每天的作息:晚上去做诺玛给的任务,在快到天亮时回来。有的时候会给他打个电话,有的时候她也许太累了,连他的消息都不看倒头就睡。他问徐总她平时也这样吗?徐总说她压力大了就这样,等她过两天去北京的时候好好拾掇拾掇她。
“你也要去北京吗?”
路明非把消息发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狗头的表情包。
“前几天医生介绍让咱妈去看看专家,我也是你说才知道她在北京。”
这句话发完好像还不解气,徐总又在后面噼里啪啦发了一长串,控诉顾美玉回国都不告诉她,看起来给她气得不行。路明非笑了一下。顾美玉也不算是沉默的人,但和徐问娟比起来就差远了,聊天的时候大多是后者在滔滔不绝地输出,顾美玉不插嘴,笑着听她说。
“你别和她说我要去,我他妈的一定要大吓她一跳。”
路明非应和着她,把手机关上。面前的论文还只写了个开头,师兄坐在他旁边监督他,他也不敢长时间懈怠。路明非赶紧抓起手边的参考书,假装已经有点摸到头绪的样子。
那篇论文他最后还是没写完,在提交日期之前上一秒诺玛给他发了任务地点,下一秒就被她打包上了飞机,师兄还是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把村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路明非也想睡,但是他实在是太精神,有对任务的不知所措,也有一点对龙王的恐惧。
他又想起诺顿,或者说是老唐。
当他在水下看见祂的龙形褪去后,他只觉得很难过。老唐还是那个老唐,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就像被他在游戏里打败了脸上的表情也会是灰扑扑的。但老唐又不是那个老唐了,哪怕他会穿着发旧的衣服,可是顾美玉那把炼金匕首告诉他,站在他面前双眼猩红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青铜之王诺顿。
所以你说这个世界多吓人,从前哪怕吵架也只是互相扔扔两句脏话的朋友会为了一柄刀反目成仇,理由听起来还要荒唐,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龙,而路明非是人而已。
路明非趴在这张小小的桌子上,猜想顾美玉每天早上回来会带着楼下买的早饭,然后坐在这张桌子前吃,一边吃一边可能会刷一下守夜人,会跨过时差问问路明非的论文写的怎么样了,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偷懒。
他把那块卡带拿起来,是很经典的马里奥豪华版。他之前看见路鸣泽和同学玩过,后来他到卡塞尔买了自己的游戏机,也有了钱买卡带,但是每天要忙的事情多的像海里的鱼,那盘卡带他现在还没拆开,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他摸到了背面有字,写的很难看,不会是在卡塞尔学院任何一个人的字。
“学姐还会玩马里奥呢!我以为她不打游戏呀!”
夏弥的头凑到他旁边,看着卡带问他。其实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玩,她在卡塞尔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忙着把自己藏到人群里,除了他去叫她来宿舍里一起玩,他没见过她打游戏。
楚子航还是在阳台上站着,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讨论。路明非看着他的风衣下摆,觉得师兄好像从来会觉得冷,和他背上的刀一样。
路明非知道之前高中的时候楚子航会去少年宫上剑道课。他看见过还是高中生的师兄拿着手里的训练木刀,学着老师的招式做出的劈砍一板一眼。几乎没有家长会给孩子报这种冷门的兴趣班,所以偌大的教室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人。一开始楚子航总处于下风,但是最后他的动作越来越好。可是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师兄的开心和不开心,从来都不是很明显。
和顾美玉对练也是这样。路明非之前没课的时候去看过两次,顾美玉的动作虽然很敏捷,但是力量不够,两个人的切磋总是师兄赢的多一点。训练刀没开刃,师兄也有意收敛了一些力度,但看起来还是很疼,至少对于顾美玉应该是那样。他默默地为她捏了一把汗,在她休息时第一时间为她递上了毛巾。
水放在长凳上,是早就拧开了的。顾美玉喝之前会对师兄点点头,喝完站起来继续拿起刀。所以楚子航其实是热的,起码不像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
诺玛的简讯同时发给了这件房间里的所有人,提醒龙类波动增强,让他们今晚加强警惕,休整完之后再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发。后面贴心地附了守夜安排,那一栏里只有顾美玉的名字,理由没写,路明非知道是为什么。
“还是换着来,前半夜你和夏弥,后半夜我和路明非。”
楚子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完全地无视了诺玛的建议。路明非看向顾美玉,后者刚洗完手,湿漉漉的手拢了一把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听诺玛的。”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也知道她的决定是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