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拒绝师兄,哪怕语气很委婉。
他和夏弥都没话,现在也不是他们应该说话的时机。路明非觉得他们就像那种上完学回家的小孩,爸爸妈妈在冷战,但是饭桌上还是放满了热饭热菜。师兄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顾美玉很快接上了话,问他们想吃什么她下楼买。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跟上了她一起出门。毕竟从小到大别人问他喜欢爸爸还是妈妈,他都回答的都是妈妈。
她给他的面里加了卤蛋,路明非把卤蛋泡到汤里,偷偷抬头观察着她的脸色。她还是像之前一样吸溜着碗里的面条,只不过一口面要晾很久。她在网吧上班的时候不这样,她吃什么东西都喜欢大口吃,也不管烫不烫,吃完抹把嘴就开始给人开机子,两边都不耽误。
路明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吃不下了,她也没问他,打包了两份面,两个人在小巷子里慢慢走回去。
晚上路明非有点睡不着,北京的夜晚并没有想象中的怡人。他套上羽绒服,蹑手蹑脚地绕过师兄,轻轻打开了门。顾美玉抱着手机窝在墙角,眼神直溜溜地看着对面的楼,路明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拍了拍旁边的地,让他和她坐在一起。也许她也觉得冷了吧。路明非用自己的肩膀轻轻靠着她的,没说话。
“路明非,”她说,声音很轻,听起来很累,“如果我问你老唐的事情,你介意吗?”
“问吧姐。”
如果这样能让她看起来好受一点的话。路明非想。
“你杀老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芬格尔问,这肯定是一个冒犯的问题。他看着顾美玉,对方把头埋在膝盖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其实说的很准确,当他看到那个瘦弱的青年在水里一点点沉下去时,他觉得他杀的不是诺顿,而是老唐。路明非觉得这个玩笑开的太大了,大到他有点无法承受。
“有点难过吧……但是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他是龙王。”
“那如果你一直知道呢?”
路明非被问住了。如果老唐一直是诺顿的话,从前的他生活里也许就没有老唐。他还是会打星际争霸,只不过和他一起玩的人会是别人。所以其实很多事都没有如果,如果这个词语太奢侈了。他这么和顾美玉说着,对方把头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了一对眼睛。
“对不起,别难过了。”
顾美玉真的是很不会安慰人,最后挤出了这样两句干巴巴的话。没有润色,没有岔开话题,没有他们平时聊天的烂话。她很认真地道了歉,让他别难过。
一颗巧克力被放在路明非手里。路明非有的时候真的很疑惑她怎么能够像哆啦A梦一样不停地从口袋里掏出吃的。那颗糖已经有点发热了,像是被她用体温捂化的。路明非撕开包装放到嘴里,有点苦,是黑巧克力。
他回屋的时候夏弥睡得很熟,他轻轻踩到地铺上,钻回了自己的被窝。师兄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没办法从频率中判断对方是否睡着了,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楚子航转了过来,前额的头发有点乱。室内不亮,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月光。他看见师兄的睫毛颤抖着,像在等待他开口。
“师兄,你能和师姐和好吗?她很喜欢你。”
他觉得顾美玉要是知道他和楚子航说了这话肯定会揍他一顿。但是他不想让顾美玉再难过了,从她离开网吧的那天就不想。她喜欢凯撒喜欢楚子航喜欢谁都可以,但是他想让她看起来开心一点,一点点也好。如果她能开心一点点,那他愿意一辈子都不被她看到,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完美的结局。
楚子航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路明非觉得自己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了。他听见床上夏弥翻了个身,打起了一点细小的呼噜。
路明非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顾美玉和楚子航都是那种做的比说的多的人。也许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多管闲事,但是这件事他一定要管,就像那天他的生日,师兄把她从车里带出来给他一样。那个顾美玉很漂亮,笑得很开心。凯撒为她准备过更华丽的礼服,诺诺姐为她端起更昂贵的香槟,但是她最后脚上穿着洞洞鞋,路明非在许愿的时候偷偷睁开眼,顾美玉闭着眼睛,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好。”
他还想说什么,楚子航就先开口了。声音很轻,路明非知道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师兄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美玉现在大概坐在门口,裹着身上的羽绒服。她口袋里还有糖吗?路明非不知道。
“睡吧。”
楚子航说。明天还要进入尼伯龙根,用最危险的武器去屠杀最暴力的对手。路明非觉得自己没做好准备,但每次都是这样,在半推半就之间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有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师兄不一样,师兄要比他坚定很多,好像为了他想做的事,付出生命也没关系。
路明非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觉悟。他只是不想让别人死,老大、师兄、还有顾美玉,都要活下来。死是最难过的告别。路明非想在这之前抓住一点点幸福,就像顾美玉之前教他的那样。
我们这次都要活下来。路明非想着,告别要来的再晚一点,他不想再看顾美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