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狗,都被抛弃了还这么相信人类。”幽灵小姐轻声道。她的灵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层随时会消散的雾。柴犬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某种情绪,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从喉咙深处发出极轻的呜咽,用鼻子轻轻蹭着空气,像在安慰这个看不见的伙伴。
作为杀手培养多年的观察力让她迅速判断出,这条狗已经被遗弃了至少两周。
更糟糕的是,她自己的灵魂状态也极不稳定。
清醒的时间很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意识时断时续,常常说着话就突然陷入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知和思维在一瞬间被抽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每次从休眠中醒来,她都会发现柴犬在她“断线”期间自行活动留下的痕迹——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残渣时打翻的塑料盒、被其他流浪狗追赶时在泥地上留下的爪印、深夜寒风中在某个墙角蜷缩时压平的野草。
这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一条流浪狗艰辛的生存图景,让习惯了与死亡为邻的她也不禁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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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醒来时,发现柴犬的鼻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右前爪的脚垫被碎玻璃划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但它还活着。它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
幽灵小姐沉默地看了它很久。
“听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得找个新主人。”
柴犬睁开眼睛,仰起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困惑。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能感受到从那条丝线传来的情绪波动,比平时更强烈,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人类。”幽灵小姐说,同时尝试用意念传递更清晰的图像。她想象着温暖的房间、装满食物的碗、一只温柔的手抚过皮毛的画面,将这些意象顺着那条丝线推过去。她能感觉到丝线的另一端轻轻震颤着,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温暖的房子,充足的食物,温柔的抚摸。”
接收到“食物”和“抚摸”这两个词的瞬间,柴犬的尾巴条件反射般摇了起来,舌头也伸了出来,鼻子里喷出兴奋的热气。但随即,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尾巴慢慢放低,耳朵耷拉下来,连眼睛里那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被遗弃的记忆像一片阴影,从某个被掩埋的角落里浮上来,笼住了它。
“不是所有人类都像你前主人那样不负责任。”幽灵小姐叹了口气。她的灵体在夜色中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虽然我个人对人类的信任度也不高——好吧,是非常低。毕竟我的前司可是个值得暴力离职的破地方。但你现在的情况,找个长期饭票是生存下去的唯一选择。毕竟,”她皱了皱眉,“你恐怕没办法独自活过冬天。”
她的语气平淡,但在“信任度”几个字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她没有说谎。贝尔摩德教过她伪装、教过她演技、教过她如何在一分钟内让任何人相信她的任何身份,让她能在枪口抵住太阳穴时笑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要她信任别人就大可不必了。在组织里,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标价是生命。她见过太多人因为错信了一个人而变成东京湾里的沉底物,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不敢信任任何人而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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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像训练刚入行的新人一样训练这条柴犬。
她教它在人多的地方出现,指导它如何把脑袋枕在前爪上,让耳朵微微前倾,用那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她让它学会了选择时机,在人流最密集的时段出现在公园入口处的花坛旁,那里有带孩子散步的主妇、下班经过的上班族、推着购物车的老妇人。
“露出肚子。对,就像这样。尾巴的摆动幅度要小,频率要慢,得可怜但不狼狈。”幽灵小姐像个吹毛求疵的导演,在柴犬身边飘来飘去地指导。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严肃,像在给某个新入行的演员说戏,“眼神,注意眼神。不要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要先移开视线,再慢慢转回来。对,就是这样,若即若离,像被伤害过但还愿意再信一次。”
柴犬虽然不明白这些行为的全部意义,但出于天性温顺,还是乖乖照做。有时它做得不够好,幽灵小姐就用意念轻轻纠正。每当这时,柴犬总会很快调整过来,仿佛真的很在意这个看不见的伙伴是否满意。它会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幽灵小姐的方向,尾巴小幅度地摆动,像是在问:“这样对吗?这样行吗?”
但幽灵小姐清醒的时间太短了。她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随时可能熄灭。往往刚说完一句话,下一秒钟意识就像被拔掉电源的屏幕一样陷入黑暗。她无法长时间控制狗的身体亲自行动,只能尽可能影响柴犬的本能选择。每次意识重新凝聚时,她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柴犬在她“断线”期间经历了什么。
她只能等。
等待一个合适的人出现,等待这条傻狗用她教过的招数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等待下一次她醒来时,发现纸箱旁边蹲着一个或许值得托付的背影。
或许下一次醒来时那个人就会出现。
又或许下一次醒来时,她得考虑假如宿主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了该怎么办。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