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幽灵小姐首先注意到的是柴犬腿上的绷带。
那是一圈干净得刺眼的白色绷带,在灰扑扑的毛发衬托下格外醒目。包扎手法专业利落,每一圈都缠绕得均匀平整,收口处用医用胶带固定得严丝合缝,既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容易脱落。这绝不是普通路人随意为之,这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程度。
“你遇到什么人了?”她问道,灵体轻轻落在柴犬身边。
柴犬兴奋地摇着尾巴,试图用狗的方式描述那个为它包扎的人。它站起来,用鼻子指向公园长椅的方向,又做出一个半蹲的姿势,两只前爪交替着在地上轻轻拍打,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而欢快的叫声。一通比划下来,幽灵小姐只勉强拼凑出“人类”“蹲下”“很温柔”这几个模糊的信息碎片。
所以说,在她断线的那段时间里,这条狗遇到了一个具备专业医疗技能、并且愿意在公园里为流浪狗处理伤口的人。
“听好了,”她飘到柴犬面前,与它平视,用上了当年贝尔摩德教导她伪装技巧时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被精确切割的宝石,冰冷而清晰,“我们要用点小手段,让那个人收留你。”
幽灵小姐在心底对曾经的老师默默道了个歉。贝尔摩德要是知道她的伪装术被用来教一条狗碰瓷,怕是会气得直接送她再死一次。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个包扎者是目前唯一对柴犬表现出善意的专业人士,如果想摆脱流浪状态,这是最佳的突破口。
“下次见到那个人,你要表现得特别可怜,”她详细指导,用意念把“受伤”“颤抖”“呜咽”“渴望”等概念推送过去,“最好是假装受伤,加重他的同情心。”
柴犬似懂非懂地歪着头,尾巴轻轻摆动,像一节在风中摇摆的芦苇。它的眼睛里满是不确定,仿佛在努力理解“假装”这个复杂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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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小姐以为它懂了。这是她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她忘了,这条狗活在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在它简单的认知中,受伤就是受伤,痛苦就是痛苦。它不理解什么叫“假装”,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不存在的东西演给别人看。
下一次醒来时,她发现柴犬的前爪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切面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划过的。周围的毛发被血浸湿后又半干,黏成深褐色的硬块。它被一条新的绷带包裹着,系法与上次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我是让你假装,不是让你真受伤!”幽灵小姐气得灵魂出窍。虽然她本来也没有可以用来出窍的躯体,但灵体在空气中剧烈波动,像一壶被烧开的水,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都在愤怒中变了形。
但柴犬只是快乐地摇着尾巴。它坐在她面前,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求表扬”的期待,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欢快的节奏。它的表情像一个刚刚完成了家庭作业、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孩子,满脸都写着“我做得对吗?快夸我!”
幽灵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幽灵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她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平心而论,这种苦肉计连她自己都做不到。不是因为她下不了手,纯粹是因为她还要脸。在组织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让人死得安静又高效她向来很擅长,却从没想过要用自残来达到目的。
“算了。”她最终败下阵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你这招……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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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事情的发展愈发偏离她的预期。
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心人确实每次都会耐心地为柴犬处理伤口。从绷带的更换频率和伤口的愈合情况来看,他们大概已经见过四五次面了。但这个人始终没有要收养柴犬的意思。他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医护,完成自己的职责后就转身离开,从不回头,也从不逗留。
“铁石心肠啊,”幽灵小姐评价道,“要不我们换个人试试?找一个更容易心软的目标,在冬天到来之前说不定还来得及。”
但柴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固执。
它认准了这个人类。即使幽灵小姐在清醒时试图控制它的身体远离公园,它也会在她休眠后再次跑回来,守在每次与那个人相遇的地方。那条无形的纽带似乎已经不仅存在于她和柴犬之间,也在柴犬和那个陌生人之间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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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发生在一个雨夜。
幽灵小姐又一次从休眠中清醒,发现自己正掌控着柴犬的身体。四条腿站在湿润的柏油路上,眼前的场景被路灯晕成一片昏黄。她立刻明白了现状,于是决定趁意识清醒时把狗带离公园。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意志从体内涌上来,像一双手从里面推开了她。
柴犬强行夺回了控制权。
幽灵小姐被挤出了狗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它朝公园入口的方向狂奔。雨幕中,那条灰白的影子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一路小跑,然后突然停住,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路边一块突出的铁皮边缘,脑袋猛地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