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前腿上,血珠在雨水中迅速晕开。
柴犬抬起头,没有发出一声哀鸣,反而摇起了尾巴,然后慢慢地朝公园大门走去。它的步伐不急不缓,像在赶赴一个约定。
幽灵小姐漂浮在半空中,透过灵魂之间的丝线,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柴犬的内心。那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它相信那个会为它包扎的人。它相信只要自己受伤了,那个人就会出现。它用自己唯一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忠诚,哪怕代价是真实的疼痛。
这条看似温顺的柴犬,有着不输给任何杀手的执着。
幽灵小姐没有阻止。她只是安静地跟在柴犬身后,灵体在雨中穿行,雨滴穿过她半透明的身躯,像穿过一阵风。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那就是这条狗对某个人的信任。
·
当幽灵小姐又一次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时,她立刻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她的意识还模糊着,身体的感知却已经先一步醒来,不对,是灵魂的感知。她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差异。没有风,没有湿气,没有露天过夜时那种从骨缝里渗进来的寒意。空气是静止的,温暖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
不,不是她在公寓里。是柴犬在公寓里。
她没有第一时间独立出现,而是借用柴犬的眼睛谨慎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公寓,但出奇地整洁。浅色的木质地板泛着亚光,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所有东西都有着自己精确的位置。书架上的书籍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几乎连成一条水平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笔帽则端端正正地放在笔座的凹槽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这个空间被某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所支配。
墙角放着一个用纸箱改造的狗窝,里面垫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毛毯,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狗窝旁边是一个崭新的食盆和一个水盆,两者平行放置,距离墙根的距离完全一致。食盆里盛着半碗棕色的颗粒,水盆里的水清得像一整块玻璃。
柴犬正舒适地蜷缩在狗窝里,下巴枕在前爪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团正在发酵的云。它身上的毛发明显被清理过了,虽然还带着些洗不掉的风霜痕迹,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白毛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像被雨水冲洗过的雪地。后腿和前爪上的绷带都是崭新的,缠绕得平滑而牢靠,连胶带收口的角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柴犬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苏醒。它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尾巴开始摇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毛毯,发出柔软的闷响。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一种简单到几乎刺目的快乐。
幽灵小姐从狗的身体里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环顾着这间公寓。书桌上散落的书是法律方面的,有几本关于刑事侦查,有几本是民法讲义。墙上挂着一幅普通的风景画,笔触中规中矩,搭配着整体偏冷淡的装修风格,恰到好处地平淡无奇。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一个为流浪狗包扎伤口、然后带它回家的人,家里却收拾得像随时准备退租的酒店房间。
柴犬在窝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浅粉色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显然对现状满意到了极点,那张憨态可掬的狗脸上写满了“我终于找到他了”的安心。
幽灵小姐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有些欣慰。
“先别高兴得太早。”她轻声道,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响。柴犬耳朵动了动,歪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那种“你说什么都对但我就是很高兴”的无害神情。
幽灵小姐没有再说什么。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灵体微微波动,像湖面上被风吹动的月光。
无论如何,这条狗总算暂时有了个遮风挡雨的港湾。至于那位好心人的真实身份,等她灵魂状态稳定一些了,自然要好好地、逐一地调查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遮的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排等距的银色横线,像某种无声的标尺,丈量着这间公寓主人的克制与秩序。柴犬已经重新沉入梦乡,呼吸轻浅而均匀。
幽灵小姐靠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外面灯火稀落的街道。灵体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银辉,如同一缕不慎落入人间的雾。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曾是个杀手,忘记了自己的灵魂与一条狗绑定,忘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饲主可能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但她的直觉从未失手过。
那个人,绝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