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的尾巴彻底耷拉了下来。它把磨牙棒往怀里扒拉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抗拒的呜咽。
“你听我说,我是为你好。”幽灵小姐向前飘了半尺,试图加强说服力,“你不想再过那种淋雨、翻垃圾桶、被别的流浪狗追着咬的日子了对吧?但如果这个饲主出了问题,我们,尤其是你,会跟着一起倒霉。你明白吗?”
哈罗转过身体,用背对着她,继续抱着磨牙棒啃,但啃的频率明显下降了,耳朵也一直朝后压着,像一个在生闷气的孩子。
幽灵小姐咬了咬不存在实体的牙。
“行。既然讲道理你不听,那就别怪我用强制手段了。”
·
下一次意识清醒并且恰好能掌控身体时,她果断行动了。
她操纵着哈罗的四肢,站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门把手。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更难操控,四只爪子各走各的,像第一次踩高跷的人,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大脑发出明确的指令。她花了将近三分钟才终于把门打开一条足够宽的缝,然后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墙角小跑,尽量压低身体,利用一切可以遮挡视线的物品。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坐电梯,最终决定走楼梯,虽然下楼梯对四足动物而言比上楼梯困难得多。她一步一滑地往下挪,右前爪和左后爪总是不受控制地同手同脚,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但无论如何,她成功了。当她终于从公寓楼后门溜出来,感受到室外清冽的空气时,一股久违的掌控感涌上心头。冬季的风刮过她的鼻尖,她打了个喷嚏,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只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吹散。她操纵着哈罗朝公园的反方向跑,脑子里已经开始筛选新的潜在饲主目标。公园里那个喂鸽子的老奶奶住在哪条街来着?她记得经常在早上的花店门口看见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妇人,头发银白,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每次都会停下来和哈罗说话……
然后她的意识断了。
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第二个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毛毯。第三个感受到的是哈罗喉咙深处传来的、满足的小呼噜声。
她又回到了公寓里。
不,更准确地说,哈罗又把她带回了公寓。在她“断线”的那段时间里,哈罗的本能接管了一切。它显然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在任何岔路口多做停留,直接掉头,一路小跑回了这栋公寓楼。它如何上的楼,如何开的门,幽灵小姐完全无法想象。也许有好心人帮它开了门,也许它恰好遇到了同层的邻居。也许它只是坐在门口等,而某个刚巧要出门的人顺手把它放了进去。又也许,降谷零刚好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这只蹲在公寓门口冻得发抖的小东西,于是一如既往地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
无论如何,结果就是,她的“越狱计划”失败了。
更让她无语的是,哈罗似乎把这种“离家出走然后自己跑回来”的过程当成了一种新奇的游戏。之后她又尝试了几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有一次,她刚操纵着哈罗跑到街角,哈罗的本能就迫不及待地夺回了控制权,兴奋地甩着尾巴,一路小跑着主动回了公寓,还围着开门的降谷零转了三圈,仿佛在炫耀自己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冒险。它跑回温暖室内时,身上的冷气在玄关的灯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像裹了一身细碎的星光。
“算了。”幽灵小姐漂浮在客厅上方,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灵魂。当然她也确实没有力气,这个形容词在灵体状态下显得格外字面化。“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这条傻狗已经彻底被那个男人的狗粮和抚摸收买了。
但幽灵小姐也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看哈罗的眼神里,确实有一种不容易伪装的东西。
那是一种柔软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专注。像冬夜里一盏亮着的灯,不张扬,不灼热,却足够让迷路的人想坐下来歇一会儿。
而那种眼神,恰好是她最不愿意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