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并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动作,从始至终都没有逃过降谷零的眼睛。
最初,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难以言说的感觉。作为一名接受过多年反侦察训练的公安警察,他对环境中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玄关地板上不太自然的爪印走向,哈罗某些时候过于有目的性的行动路线,都让他无法简单地归结为狗狗的随机行为。这些细节零碎而散乱,像拼图的边角料,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但拼凑在一起,就指向了一个他暂时不愿承认的结论。
而后,是一些更直接的现象。
哈罗有时会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摇尾巴。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狗狗嗅到陌生气味时的本能反应,而是有指向性的、像在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互动的摇尾方式。它会先转向某个方向,歪着头听一会儿,然后眼睛追随着什么东西移动,视线轨迹连贯而清晰,像在目送一个人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它会突然从狗窝里坐起来,朝门口看去,尾巴开始摇晃,但门口什么也没有。有时候它又会突然停下正在进行的活动,耷拉下耳朵,一副被训斥后委屈巴巴的样子,然后小步跑到某个角落去面壁。
这些场景让降谷零感到一种罕见的、来自认知层面的不适。他的世界由逻辑、证据和可验证的事实构成。他相信枪、子弹、情报和人心,而不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哈罗的表现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无法用“狗狗的想象力”来搪塞。
出于职业习惯和极强的安全意识,他在某次出门前,悄悄在客厅和走廊的隐蔽位置安装了微型摄像头和窃听器。
他需要确认,这间屋子里,是不是真的还有“别人”。
调试设备的那天晚上,降谷零坐在附近的一间咖啡店里,通过手机查看实时画面。哈罗正趴在狗窝里,脑袋搁在爪子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画面上一切如常,只有时间在无声地流动。
就在他准备关闭监控时,画面中的哈罗突然抬起了头。
它没有看向门口,也没有看向窗户,而是对着客厅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幅度很小但清晰可辨地,点了点头。
降谷零瞳孔微缩。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个点头的节奏、幅度和持续时间,都像在回应某人的指令或询问。哈罗的头上下动了两次,然后尾巴轻轻拍打了两下毛毯,又安静下来。
降谷零将视频倒回几秒,反复回放。画面中的哈罗确实在“点头”,而且它的视线焦点始终锁定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高度,大致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站在客厅中央时的躯干位置。
他感到后背泛起一层极薄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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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监控记录下了更多类似的片段。哈罗对着空气做出各种反应:有时是倾听状,身体前倾,耳朵高高竖起;有时像是被训话般低着头,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有一次,它甚至叼起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玩具,跑到房间中央,把玩具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两步,伏下前爪,做出邀请玩耍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前方,尾巴充满期待地摇晃。
摄像头和窃听器没有捕捉到任何人类活动的影像或声音。画面上只有一只狗在对着空气做出各种行为,音量条始终保持在环境底噪的水平。
但哈罗的反应太真实了。太有指向性了。
结论显而易见。这间屋子里确实有一个“存在”。一个看不见、听不见、电子设备无法记录、但哈罗能感知并与之互动的存在。
幽灵?
降谷零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极深的荒谬感。他,一个活在现实世界的精英公安、一个在组织里潜伏的卧底,此刻却在认真考虑“家里是否闹鬼”这个问题。他的世界应当由逻辑和证据构成,而非怪力乱神。但眼前的证据指向的结论,偏偏就是他最不愿接受的那一种。
他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力感。他能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能在组织的阴影下蛰伏多年,却拿一个可能存在的幽灵毫无办法。总不至于请个神主来驱邪吧?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先不说暴露风险,光是想像有人在他的公寓里撒盐、贴符、念咒,就足以让他感到某种深刻的自我怀疑。
他当然做不到因此迁怒哈罗。看着那双纯粹依赖和信任的眼睛,任何负面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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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在处理完组织发来的繁琐任务后,降谷零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公寓。哈罗照例热情地迎上来,小爪子在他裤腿上拍来拍去,尾巴快摇出了残影。他蹲下身,熟练地揉了揉哈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在那双小耳朵后面轻轻挠着。小狗的体温透过掌心传上来,暖而真实。
他望着哈罗无忧无虑的黑眼睛,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涌上来。他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和哈罗能听到的音量,半是认真半是自嘲地低语:
“哈罗,如果你真的有个……嗯,‘朋友’在这里,能不能帮个忙?让我和它沟通一下?老是这么‘视而不见’,也挺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