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哈罗偶尔的吠叫。降谷零调试水温的声音模糊地传出来,伴随着他对哈罗轻声的安抚:“别乱动,很快就好。”
百利甜飘在客厅,故意离浴室远了些,假装研究书架上的书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书脊,虽然触不到,但姿势像模像样。她的注意力显然无法集中,因为她的目光在同一排书上反复游移了三四遍,却连书名都没记住一个。
水声稳定下来,夹杂着降谷零给哈罗揉搓泡沫的细微声响,还有哈罗舒服的呼噜声。那只柴犬显然已经彻底享受起了泡泡浴,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像在催促更多的按摩。
就在这时,降谷零的声音穿透水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我好像还没有问过百利甜小姐的名字。”
百利甜飘动的身影顿住了。她悬在书架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沉默了几秒,她才朝着浴室门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回答:“那种事情无所谓啦。直接叫百利甜就行。”她的声音穿过门缝传进去,带着客厅里较干燥的空气质感。
“是不能说吗?”降谷零的声音继续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追问的意图很明显。浴室里传来哈罗扑腾水花的声音,像在为这场对话伴奏。
百利甜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她垂下手,从书架前缓缓飘开,停在客厅中央。窗外有风拂过,吹得百叶窗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总不能叫73号吧。”
浴室内的水声骤然停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恢复了,但百利甜能想象出里面那人愣住的表情。
很快,降谷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沉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郑重:“抱歉。”
这两个字让百利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得到道歉。对她而言,名字也好,编号也罢,都只是过去的一部分。她没有寻常人意义上的童年,没有父母给予的姓名。“73号”是实验室的标记,“百利甜”是组织赋予的武器代号。这其中的沉重与不堪是她自己的事,与门外这个正在给她临时宿主洗澡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可道歉的?
她飘近浴室门口,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蒸腾的热气。哈罗被泡泡包围着,像一个刚出炉的棉花糖。降谷零的袖口卷到小臂,双手还浸在水里,侧脸上沾了一小块泡沫,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生活气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百利甜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银色的长发,灵体在灯光下波动了几下。她想了半天,最终像是放弃般,找到一个蹩脚的台阶,语气生硬地开口:
“……非要叫的话,可以叫‘小光’。”
降谷零关掉水龙头。浴室突然的寂静让这个名字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毛巾擦拭哈罗湿漉漉的脑袋,柴犬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小光(Hikari)?”他重复道。音节在舌尖滚过时带着奇异的暖意,像一道光照亮了某个一直隐在暗处的角落。这个名字与她银发的气质很相配,又比他想象中柔软太多,像是月光与晨光之间那段朦胧的交界。
“嗯,小时候有人这么叫过。”百利甜的声音像蒙着一层薄雾,听不出更多情绪,“不过现在知道这个称呼的……算上你也就三个人。”
她说完便沉默下去,似乎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事。降谷零也没再追问“另外两个人是谁”。他只是继续给哈罗擦干毛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起时,他忽然提高音量,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轻快:
“下次给你买礼物的时候,要不要顺便买个刻字的?”
门外的能量波动乱了一瞬,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随即传来带着笑意的骂声:
“……少得寸进尺了,波本!”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冰冷也没有嘲讽。那笑意像从很深的湖底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微弱,却真实。
降谷零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忽然觉得清晨的阳光确实比往常更暖了些。哈罗在他脚边甩了甩半干的毛发,水珠在透过浴室窗户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有几滴溅到了降谷零的裤腿上,留下深色的圆形印记,又慢慢被体温烘干。
浴室外的客厅里,百利甜背对着门,银发在穿窗而入的春风中轻轻扬起。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像是要接住什么的手势,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极淡的光痕。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没有伪装,没有算计,也没有往日的戏谑与锐利。只是一个短暂而安静的、几乎来不及被任何人看见的微笑,像樱花在这个春天里最后一片落瓣,无声地坠入温热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