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77降落在洛根国际机场时,波士顿正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谁把一整块湿透的铅灰色呢绒铺在了城市上空。雨水沿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跑道上积水反着光,地勤人员的荧光背心在雨幕中亮得像浮游的萤火虫。哈罗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动了动,湿漉漉的鼻子紧贴着栅栏缝隙,对外面这个潮湿陌生的世界发出轻微的呜咽。
降谷零办理完入境手续,取回行李和哈罗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但天空依然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灰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里满是湿热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汗。他推着行李车走向租车柜台,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竖起,在盛夏的波士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被他穿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合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用带着浓重波士顿口音的英语向他确认预订信息,他则以一口流利而温和的美式英语应答,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旅途疲惫的随和,像任何一个来东海岸出差的普通日本上班族。
办完手续,拿到钥匙,他牵着哈罗走向停车场。哈罗在航空箱里待了太久,被放出来后先是抖了抖全身的毛,水珠溅在降谷零的裤腿上,留下细小的深色圆点。然后它迫不及待地沿着地面嗅了一圈,四只爪子交替着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重新升起的旗帜。
百利甜并没有立刻现身。但降谷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一种极淡的凉意萦绕在身侧,像夏日里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朝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转瞬便被周遭的暑气吞没。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直到找到那辆租来的深灰色福特轿车。
将哈罗安置在后座,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降谷零绕到驾驶座坐下,却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的动作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先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让视野和坐姿都达到一个既舒适又便于观察的角度;然后自然地俯身查看方向盘下方,指尖在转向柱的塑料壳上轻轻掠过;又用手指探了探遮阳板的内侧边缘,沿着中控台的缝隙慢慢摩挲过去;最后打开手套箱快速扫了一眼,再合上。整个过程流畅而隐蔽,若非刻意观察,旁人只会以为他是在熟悉一辆陌生车辆的各个按键位置。
百利甜的声音突然在后座响起,带着一种半梦半醒般的慵懒,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浅眠中被车厢的颠簸唤醒:“你刚才在检查什么?监听?跟踪器?”
她的灵体从后视镜里缓缓显形,像一层水汽从玻璃上凝结出来,由淡而浓,最终勾勒出那个熟悉的轮廓。哈罗立刻扭头看她,尾巴开始在座椅上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整只狗因为她的出现而兴奋得微微发抖。她顺势伸出手,虚虚地摸了摸狗头,透明的指尖穿过毛发,哈罗舒服地打了个寒颤,耳朵向后贴了贴。
“职业习惯。”降谷零发动引擎,低沉地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出口的车流。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车底游过。
百利甜从后座飘到副驾驶,灵体轻盈得如同一缕会移动的月光。车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与影在她半透明的身体上交替流转,像水纹一样荡漾开去。她侧过头看他,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揶揄:“你们情报组的人,租个车还有这种要求?”
“你不需要吗?”降谷零反问,目光仍注视着前方湿滑的路面。雨刮器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
“我不需要啊。”百利甜回答得理所当然,向后一靠,灵体几乎要陷进座椅里,却只穿过了一个虚幻的轮廓。她的姿势因此显得有几分狼狈,但她毫不在意地调整了一下,重新找回那种慵懒的优雅。“琴酒自带司机。他那辆老爷车要是能出岔子,被人装上点不该有的零件,琴酒崩了伏特加的速度比我还快。”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幸灾乐祸,“伏特加自己也清楚,所以每次出车前都检查得比他自己的银行账户还仔细。”
降谷零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信息与组织内部的传闻吻合——琴酒的多疑已经到了连自己人都时刻提防的地步。但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他微微侧头,让视线短暂地从路面移开,落在百利甜半透明的侧脸上。车外飞掠而过的灯光将她的轮廓照得明灭不定,像一张反复显影又褪去的照片。他的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你以前都是坐琴酒的车?”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查尔斯河。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桥墩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颗玻璃珠从很高的地方坠入水中,带着某种情绪微妙的回响,在潮湿的空气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不会吧。”她的语调慢慢悠悠地转了回来,眼尾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琴酒难道没把我放进新人培训材料里去?那你一开始是怎么认出我的?总不能我的美貌已经需要在组织里经典永流传了?”
降谷零没有回答。
前方进入一个施工路段,车流收窄,对向车道的远光灯扫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假装修整方向盘,目光专注得像在穿越雷区。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远光灯中闪烁如银针,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他当然知道她一眼看穿了这个谎言,又或许她根本就是在故意给他递台阶,用那种职业伪装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方式。
但琴酒确实把百利甜放进了新人的培训材料里,作为“背叛者的下场”的教学案例——组织曾经的第一杀手“百利甜”在逃亡一年后死于围杀。他也就是在那份材料中,第一次记住了这张脸。那张照片和眼前的灵体重叠又分离,像一个被反复讲述的故事,每讲一次就多出一层截然不同的纹理。
百利甜没有继续追问。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答案。她的注意力转向了车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滴,透明的指尖在玻璃内侧划来划去,仿佛在追踪每一道水痕的轨迹。她的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留下极淡的痕迹,像在写什么字,又像什么也没写。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戏剧般的感慨:
“希望琴酒选照片的时候审美在线一点,好歹我也是他‘清理门户’的成功案例,总得配得上一张像样的宣传照吧。”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角比了一个开枪的姿势,“该不会是证件照?总不能是遗照吧?”百利甜顺着自己发散的思路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灵体在车厢里不安地闪烁了几下,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天哪,我突然觉得以琴酒的破烂审美他真的干得出来。不不不,波本,要真的是那样你还是别告诉我了,让我保留最后一点对组织宣传部门的美好幻想……”
她猜对了。琴酒把她的可以印出来冒充少女偶像海报的证件照和遗照一起放到了新人入职培训材料里。只是……降谷零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