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在她的记忆里，像一滴被遗忘在旧书页里的油渍，浸透纸背，模糊而真实。

百利甜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惊动空气，只在晨光中融化成一抹透明的涟漪。

“波本，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宜室宜家。”她抬起眼，嘴角勾着，语气里重新拾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再练练，应该就可以嫁人了吧？”

降谷零握刀的手终于停了一下。他偏过头，视线从锅里正在“咝咝”作响的洋葱丝上移开，扫向身侧那个半透明的、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幽灵。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混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就不能有一点没有功能性的个人爱好吗？”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不想惊动这个瞬间过于柔软的光线。

百利甜闻言，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几秒后，她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也行。也可以。”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灵体猛地飘高了几寸，“那既然要练，就用最顶尖的食材练！波士顿龙虾？和牛？再来点黑松露、鱼子酱……反正组织报销，不花白不花，你觉得怎么样？”

她一开口就是连串的奢侈名词，熟练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像报菜名一样从舌尖上滚出来，每一个都裹着“让组织大出血”的兴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我要花组织的钱你不要拦我”。

降谷零听了几句，便已经了然：她对于做饭这件事的了解，与她对于高端消费的了解，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他继续低头切菜，语气平稳地打断了她：

“你点的食材和我准备做的菜完全不搭。不同食材适合不同的菜式和烹饪方式，不是越贵就越好。”

百利甜睁大了眼，像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事：“诶？还有这种讲究？”

她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灵体软塌塌地飘过来，往灶台边一趴。手臂叠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如果幽灵也可以被称为“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银丝草。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委屈，像从台面下闷闷地浮上来：

“算了。反正我也吃不到。”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正在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中，红色的汁水一遇热油便“刺啦”一声翻涌起来，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模糊了厨房与客厅的界限。番茄在锅中慢慢软化，红色的汁液被一点点熬出来，浓稠、鲜亮，把平底锅变成了一池在光里流动的琥珀。

然后他侧过头，扫了一眼趴在灶台边的百利甜。雨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银发照得通体透亮，从发根到发尾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手臂上，瘪着嘴，淡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带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几乎可以说是耍赖的委屈。

就在不久之前，哈罗跑到厨房来讨食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差不多的高度，差不多的角度，连那种“我知道不该来但我就是在这里”的理直气壮都如出一辙。

降谷零手中的锅铲在锅底划了个弧，把番茄与洋葱丝翻搅得更加均匀。香气愈发浓郁，热腾腾地扑人，将他脑海中那个一鬼一狗重叠在一起的画面蒸得有些模糊。

也不知道这一鬼一狗，到底是谁跟谁学的。又或者，有些相处，到了某种程度之后，连撒娇的方式都会互相传染。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此刻，在这间阳光很好的厨房里，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