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点了点头。这些信息早在昨晚他就在贝尔摩德发来的资料里看过了,但他还是认真听完,没有打断。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的交汇,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被准确无误地接收。
贝尔摩德走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他肩头,微微俯身。镜子里,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海蓝色的眼睛与他的目光在同一个平面上交汇。她轻声说:“今晚的宴会只是社交,不会有人突然给你递一份收购协议。放松点,你又不是没卖过笑。”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一片羽毛从他耳廓上扫过去。
降谷零面不改色,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是在夸我专业?”
贝尔摩德松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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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比弗利山另一侧的一栋现代主义风格豪宅里举行。整栋建筑由玻璃和白色石材构成,入口处是一道极浅的水景,水面倒映着刚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的夕阳,像一条铺满了碎金的通道。降谷零,此刻的佐伯凉介,从一辆黑色凯迪拉克上走下来,将车钥匙递给门童,随手整了整西装前襟,迈步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士多数穿着剪裁讲究的深色西装,女士的裙摆在暖色灯光下像一片片被风吹开的花瓣。侍者托着摆满香槟的银盘在人群中穿行,脚步轻得像在水面上滑过。空气中交织着香水、威士忌和某种高级木质家具特有的蜡香。降谷零从侍者手中取了一杯威士忌,加冰,不加苏打,然后像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投资者一样,以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开始融入人群。
他先和一个叫马库斯·李的韩裔独立开发者聊了二十分钟。对方做了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面部动画引擎,正在寻找下一轮融资。降谷零听完他的技术路线后,用恰到好处的专业度提了几个问题,涉及渲染管线、训练数据来源和模型泛化能力。对方显然被这组问题戳中了兴奋点,越讲越投入,最后甚至主动从手机里翻出几个未公开的演示视频给他看。那些光影流转的小人儿在屏幕上做着各种精细的表情,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微型演员。
降谷零看得很认真。每当对方讲到某个技术细节,他就会轻轻点头,或是在关键处蹙一下眉,像在脑海里快速做着一场成本与前景的演算。这种沉默的专注比任何吹捧都更能让一个技术出身的创始人卸下防备。等到对方意犹未尽地告一段落时,降谷零才略带歉意地表示自己今晚还有几个人要见,并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的动作很自然: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在上面敲下号码,递还时多说了一句“那个渲染管线的问题,你回去可以再想想”,然后举起威士忌杯,用杯底在桌沿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的第二个交谈对象是一位从谷歌出来的印度裔工程师,正在做边缘计算方向。两人从云成本聊到模型压缩,再聊到最近几家大厂在终端设备上的布局。降谷零在适当的时候抛出一个关于能耗比的问题,对方像终于找到了知音一样,当场在纸巾上画起了一张简化架构图。圆珠笔在柔软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墨水在纤维里洇开,变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降谷零没有打断他,只是将纸巾接过来,认真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这个动作被对方看在眼里,效果比任何客套话都更直接。
整个晚上,他几乎没有任何空闲。人们像被一种看不见的磁力吸引,自觉地端着酒杯朝他聚拢,然后又带着满足的神情告辞。他的亚洲面孔、安静的态度和偶尔流露出的锋利问题,让他在这个白人主导的场合里反而成了一种辨识度极高的存在。有人主动为他引荐了两位有军方背景的技术顾问,又有人拉他加入了一场关于AI伦理的短暂争论。他每一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主动,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回避。到了晚宴后半程,那个叫“佐伯凉介”的年轻投资人,已经成了一小群人聊天时反复提到的名字。
贝尔摩德直到晚上九点才真正出现。克丽丝·温亚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入宴会厅,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颈间的钻石在灯光下碎成无数颗微小的星。她像一颗被众星拱卫的月亮,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到自己身上。她在经过降谷零身边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像个只对自己身上光环感兴趣的真正名流。她的经过带来了一阵风,风里卷着雪松和白松香的冷冽,像一把无形的刀,将宴会厅里所有浮在表面的热络都切开了一瞬。
直到一个小时后,宴会接近尾声,降谷零独自站在靠近露台的走廊里,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铺开来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捧被打翻在地的碎星,从山脚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他能听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那种带着特定节奏的步频,加上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雪松香气,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今晚做得不错,佐伯。”贝尔摩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从一个完美的角色里暂时抽身,“所有人都记住了你那张脸。你甚至抢了我几个老熟人的风头。”
降谷零转过身,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我只是按照你的设定走。”
贝尔摩德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礼服肩带上细密的水钻如何在夜风里微微闪烁,像一群被冻结在织物上的萤火虫。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坦率的欣赏,像是在看一把顺手的好刀。过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胸前已经足够平整的衣襟,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只有她才觉得有必要的整理。然后她收回手,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但没有更多的东西。
“我喜欢聪明人。”她说,“尤其喜欢那种知道自己聪明在哪里的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