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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6章 硅谷投资人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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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当天,降谷零在下午四点整抵达了贝尔摩德指定的地点。

那是比弗利山上一栋被高大橡树遮蔽的私人宅邸,门禁森严,车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成方阵的迷迭香。空气里弥漫着那种被太阳烘烤过的植物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柑橘香,让人分不清是园艺师的手笔还是加州的土地本来就有的味道。降谷零将车停在偏厅的侧门旁,一个穿着灰白色工作服的墨西哥裔妇人安安静静地把他迎进去,穿过一段有穿堂风吹过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朝西的房门前。那道门半掩着,里面漏出的灯光像一条被拉长的白色丝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边界。妇人没有进去,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很大,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化妆间兼更衣室。三面镜子上嵌着一圈灯泡,光线开得极亮,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无所遁形。贝尔摩德正坐在镜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长发被一只玳瑁抓夹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往脸上敷一层透明的打底,动作细致得像在修复一幅古画,每一根手指都像在完成某个精确到毫米的步骤。听到他进门,她没有回头,只在镜子里和他对视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旁边那张宽大的转椅上去。

降谷零坐下。椅子的皮质表面被压得微微陷下去,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贝尔摩德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指,拎起一个扁平的黑色化妆箱走过来,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几秒,像在评估一块材料的纹路。她的指腹很凉,触感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贴在他下颌骨上,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精确。

“底子不错。”她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像在夸一块好木头,“省我不少事。”

她开始动手。粉底、遮瑕、阴影,一层层铺上去,动作利落而精确,每一步都像经过千百次重复的仪式。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却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轻柔,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偶尔她的指甲会在他颧骨或下颌线的位置轻轻划一下,像在勾画某种无形的轮廓,给这张脸重新定义骨骼的走向。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只有化妆刷偶尔碰到镜台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像是一段被调低了音量的背景乐。

降谷零配合地闭着眼。耳边是刷毛扫过皮肤的沙沙声,和贝尔摩德绵长而稳定的呼吸。空气中飘着定妆喷雾极淡的酒精味,还有她身上那种雪松混着白松香的气息,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他的意识本该完全集中于即将到来的晚宴,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个画面像被这气息勾住了似的,不请自来。

他想起百利甜。

准确地说,是今天下午出门前,他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酒店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铺成一道窄窄的暖金色光带,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哈罗正压着那条旧毛毯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后腿还不时抽动两下,像在梦里追着什么跑。而百利甜就飘在沙发上方,整个灵体呈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半透明状态下的“瘫倒”姿势,银色的长发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像一道快要流干的水银。茶几上放着他特意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档美食节目。但平板被孤零零地晾在那里,连角度都没被碰过一下。她正用那种介于呜咽和控诉之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嘤嘤嘤”着,内容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贝尔摩德没让她体验过易容,也没教过她;说出去谁会信啊,老师给学生连这个都不教;她跟着她那么久,连一张假脸都没换过,连个面具边角料都没摸到过……

他当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我走了。”

百利甜连头都没抬,只是把尾音拖得更长了一点,像一个在商场里被家长拒绝了糖果的小孩,明知道没有人看,也要把这场委屈表演到最后一秒。她的银发随着那声拖长的尾音轻轻颤动,像被风吹动的蛛丝。

那是一种极其理直气壮的、只有在真正被宠坏的环境里才养得出来的态度。

他知道组织内部流传着一种说法:百利甜曾是贝尔摩德的学生,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该是一段足够令人琢磨的关系。但如果让他根据自己对百利甜的了解来判断,他实在很难把这两个人真正联系在一起。除去某些表面相似的危险气质,她们几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像出自同一条传承线。

贝尔摩德教了她什么?

教报销吗?

“笑什么?”贝尔摩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挑开了他的走神。

降谷零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换了一张脸,那张上一次还长在贝尔摩德脸上的脸。眼窝被晕染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像长期缺觉留下的自然痕迹;发际线和鬓角也做了调整,让整个面部轮廓更贴合那个硅谷投资人的身份设定。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那种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靠黑咖啡和野心活着的硅谷新贵。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

“我在想,易容到这种程度,确实和传闻中一样。”他顿了顿,从镜子里与贝尔摩德的目光相接,“连肌肉走向都考虑进去了。”

贝尔摩德在他身侧站直了身子,双手环胸,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相信,但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这还差不多”。她从化妆箱里挑出一对极薄的美瞳,让他戴上,又在他颈侧和手背涂抹了一层与面部色调一致的底妆。那些暴露在外的皮肤被逐一覆盖,像在完成一件瓷器的最后一遍上釉。最后,她拿出一副黑框眼镜,亲手架在他鼻梁上,退后一步,像完成一幅作品般打量了他几秒。

“记住,”她说,“你叫佐伯凉介,斯坦福毕业,在红杉做了两年,现在独立做早期投资。二十五岁就投出了两家独角兽,其中一家刚被辛多拉集团收购。性格有点傲,但傲得有分寸。对技术细节很喜欢钻,喜欢数据多过喜欢寒暄。喝酒只喝威士忌,加冰,不加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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