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黄昏像一杯被缓缓搅动的蜂蜜，浓稠而透亮，将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带着橘色光晕的燥热里。棕榈树沿着日落大道一字排开，在夕阳下映出细长而摇曳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任务地点是比弗利山脚下一家从不对外挂牌的私人俱乐部。降谷零在两条街外下了车，步行穿过一段被铁线莲爬满的围墙。铁门在夜色中只留一条窄窄的入口，门童站在那里，制服笔挺得像一尊蜡像。降谷零报出预约的名字，对方核对后客气地引他穿过一段光线幽暗的长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看不出年代的油画，画框被壁灯从下方照亮，油彩的裂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他的皮鞋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被走廊吞没的脚步声。

走到长廊尽头，门童退开一步，示意他自己进去。

包间的门是厚重的胡桃木，隔音极好。降谷零在门前停了不到半秒，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比想象中更大，却并不空旷。灯光被刻意调成一种接近烛火的暖黄色，从头顶的枝形吊灯和墙角的落地灯同时漫出来，将整个空间裹在一层不真实的柔和里。深色的皮沙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大理石矮几上摆着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杯壁上映着壁灯的火苗，像两簇被囚禁在玻璃里的幽魂。空气里有极淡的雪松香气，混着某种清冽的、类似于白松香的气息，像有人刚刚从一场更盛大的场合里抽身而来。

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亚裔男人，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片利落的颈线。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另一只手随意地划着手机屏幕。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清秀、带着点学究气的面孔，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含笑的、属于硅谷精英的眼睛。

“波本。”他放下手机，用一口带着轻微加利福尼亚口音的美式英语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一个认识多年的同行，“坐。”

降谷零没有迟疑，走到他对面的沙发旁坐下，姿态从容。他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打量，不凌厉，却无处不在，像一层薄而密的网，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无声地罩了下来。他知道贝尔摩德的代号属于一个女人。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无论是声音、体态还是气质，都无懈可击地属于一个男人。

那么，他就当作不知道。

“路上还顺利吗？”对方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将醒酒器里的红酒倒进两只杯子。动作流畅而随意，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推了一杯过来，杯子在茶几上滑出一小段弧线，停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计算过无数次落点的棋手。

“还好。”降谷零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将杯底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深石榴色的光泽，像凝固了一小片夜晚。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到对方脸上，语气温和而克制，“洛杉矶的路况比我想象中更糟。”

“这倒是。”对方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从嘴角漫到眼尾，带着某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亲和力，“所以我一向喜欢让司机去应付这些。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日落大道上，不如多看看最近几家初创公司的融资报告。你说呢，波本？”

话题像一条被轻松抛出又稳稳接住的线。从人工智能的迭代路径，到硅谷最近几笔不太好看的收购案，从半导体的产能问题，到虚拟现实技术在娱乐产业之外的可能应用。男人的问题越来越细，偶尔会在某个关键点上微微停顿，像是在观察降谷零会不会露出破绽。但没有。降谷零的回答始终精准、克制，每一个判断都留有余地，每一次转移都显得顺理成章。

事实上，这些东西的确是他在波士顿那几天里反复啃过的内容。此刻他做的，只不过是把那些原本就烂熟于心的技术分析，用另一种更合适的方式重新组合出来。对方提的每一个点，他都能接住，甚至还能在对方抛出下一个问题前，主动把对话往更深一层推。有时他也会在回答的末尾抛回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像在确认自己同样拥有提问的权利。对方每次都接了，接得很稳。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激烈，也不松散，像一场在棋盘上进行的、没有半子让手的对弈。两人都没有提“任务”二字。

直到一轮关于数据中心安全性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对方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里面的红酒已经被喝掉了三分之一，杯壁上挂着一层极薄的红色，像被风吹散的血迹。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极短促，却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暖黄色的空气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闲聊时间结束。”

那声音轻柔、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像一条在夜色中滑过皮肤的丝线。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整个包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声线搅动了一下，壁灯的火苗轻轻一颤，连带着墙上那些油画的阴影都像是活了过来。

降谷零没有动。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被称为“变化”的变化。他只是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放回茶几上，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与对方相接。

坐在对面的“男人”抬起双手，动作优雅而从容地从脸上揭下了那层精致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不同却又让整个美国都无比熟悉的面孔。

克丽丝·温亚德。

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之一，有着一双被银幕放大了无数遍的海蓝色眼睛和一头灿烂的金发。此刻她正靠在沙发上，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从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角色里走出来，又像是重新戴上了一个更喜欢的面具。面具下还压着一层极薄的透气薄膜，她轻轻扯下，在指间揉成一团，丢进烟灰缸旁的小托盘里。她做这些时，视线始终没有从降谷零脸上移开过。

“怎么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趣味，“这张脸应该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吧？”

降谷零面不改色，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尊敬：“如此说来，我算是通过初步考核了。”

贝尔摩德看着他，几秒后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她把玩着那条刚摘下来的面具，指尖沿着颊骨的弧线轻轻描过，像在回忆自己刚才的表演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对后辈的审视，但那种审视又被一层温柔所包裹，温吞得像在浸泡一个人的神经。

“你表现得比我想象中更从容。”她慢悠悠地说，“我原本以为，朗姆塞给我一个刚拿到代号的新人，至少要在对答阶段露几个破绽。你倒好，连个喝水的动作都没多给。”她顿了顿，眼尾微微挑起，“不过，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贝尔摩德’这个代号，也没有对我这副样子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惊讶。这让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我的某些……小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