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贝尔摩德不可能是在怀疑他,至少不会仅凭这个。她只是在享受这种将人置于放大镜下审视的过程。他斟酌了一瞬,用一种既不热络也不疏远的语气回答:
“我们只是同事,各自保留一点距离感,对所有人都好。至于你的爱好,我了解多少并不重要。你不妨把我当成一个能守口如瓶的合作者。”
贝尔摩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品味的对白,将这话在唇边滚了一圈,然后轻轻点头。她给自己重新倒了半杯酒,举起来朝他示意,杯沿在灯下折出一点星芒。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适合情报组。”她抿了一口,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杯口上,声音轻而缓,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台词,“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不是吗?”
降谷零面上微微一哂,配合地举了举杯。但就在这个恰到好处的间隙里,他的思绪以职业情报员的本能,不受控制地跑偏了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想到朗姆。
那个藏在层层加密和替身之后的组织二号人物,性别不明,长相不明,本音不明,甚至可能本人都从未存在过。将“秘密”作为魅力的标准来衡量的话,那个虚影比贝尔摩德还要神秘上不止一个量级。
所以按这个标准,朗姆特别有魅力是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活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毫无痕迹地按了下去。他面色如常,将那杯红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好了,正事。”贝尔摩德将酒杯搁下,整个人微微前倾,那股慵懒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收束了起来。她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片隐藏着暗礁的海,“朗姆跟你说过了,我这边需要临时协助。”
她抬起一只手,朝自己的脸虚虚一比:“你刚才见到的这个身份,是我运营了不短时间的一个硅谷投资人。聪明、有野心,跟几家大公司的关系都不错,最近刚和一些关键人物搭上线。过几天,有个宴会需要他出席。”她将“他”这个字咬得极轻,又极清楚,“但同一时间,克丽丝·温亚德也收到了同一场宴会的邀请。”
降谷零理解得很快:“两个身份撞了档期,你需要一个‘替身’。”
“聪明。”贝尔摩德笑了一下,指尖轻轻点着杯壁,发出极轻的“叮”声,“考虑到这个身份的族裔背景和社交圈层,我需要一名亚裔男性成员。最好足够机灵,懂一点科技圈的行话,不是那种一开口就让对方皱眉头的类型。我本来对朗姆派来的人不抱太大指望,毕竟你拿到代号的时间太短。露个脸,别三句话就露馅,这是底线。”
她说到这里,重新打量了降谷零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堪称慷慨的肯定:“不过今晚之后,我觉得可以给你上点强度了。”
降谷零没有露出任何被夸奖后的松懈。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务实:“明白了。身份的背景资料、人际关系的要点、需要扮演的性格特征,你方便的时候发给我。我会尽快熟悉。”
贝尔摩德拿出手机,在上面快速点了几下。几秒钟后,降谷零的手机震了一声,屏幕亮起来,一个加密联系人的消息弹了出来。他扫了一眼,没有立刻点开。
“今晚先回去。最迟明天中午前给我一个初步的反馈。”贝尔摩德将手机收起,重新靠回沙发。她的姿态很放松,像在和某个已经建立起初步信任的工作伙伴说话,“记住,这个身份的重点在于说服别人的时候,得让人相信你是从硅谷那个圈子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根正苗红。”
“我会处理。”降谷零说。
他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不重,却像一层温热的蜡,慢慢冷却、定型。他走到门边,手搭上冰冷的门把,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加湿器喷出的细雾在空气中缓缓漂浮。贝尔摩德没有动。她坐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杯红酒上。酒液已经恢复到室温,表面凝着一层极淡的光膜,像一小块半透明的心室,在灯光下微微搏动。
过了许久,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也觉得他不错?”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杯子里那个沉默的红色影子,又像在问空气中某个更柔软、更黑暗的存在。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的光似乎暗了一瞬。壁灯的火苗轻轻摇了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空气在某一秒变得极薄极静,像有什么庞然而无形的事物在墙的另一侧缓缓转过身来,将注意力投向了她。
贝尔摩德垂下眼,抿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和她脸上所有的表情一样,无懈可击地温柔,又无懈可击地让人捉摸不定。
她将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底与大理石碰撞出的那声脆响,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句被拉长的、无人能懂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