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像在说“外面下雨了”或者“哈罗又把狗粮拱到了沙发底下”。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刚刚回神后的懒散,像这句话本身并不值得她专门用上什么情绪。她的食指还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方,指尖与玻璃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像在点一个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新闻标题。
降谷零的大脑在一秒之内被这句话抽空了。
那种感觉就像他正走在一条熟悉的长廊里,头顶的灯突然全部熄灭,然后有人在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走错了。他的所有思绪都在那个瞬间被强行扭转向同一个方向,那些在晚宴上刚刚经历过的灯光、人影、技术对谈、融资金额,那些被精心扮演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佐伯凉介”的痕迹,像一只被倒空的水杯,全数从身体里泼了出去。他几乎能听见它们摔在地上、四散开去的声音。
他顾不上刚才关于她表情的所有思考,几步走到沙发边,俯身去拿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社交客户端的信息流,上面的内容平静得近乎讽刺。某位风投圈的熟面孔正在转发一条行业评论,某家科技媒体刚推送了一篇关于AI芯片的深度文章,两三个硅谷创业者仍在孜孜不倦地宣传自己的新产品。它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降谷零想要确认的任何讯息都挡在了外面。
“有新闻报出来了吗?”他一边快速滑动屏幕,一边问。他的语速不自觉加快了,手指在平板上方快速地划出一条又一条折线,刷新、退出、再刷新。屏幕上的内容在他的指尖下飞速滚动,像一条被拨动过快的电影胶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组织等不及我的调查,提前对那孩子动手了?”
百利甜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荡了荡,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没有。”
她的语气轻巧得让人火大,像在说“今天的马卡龙不够甜”或者“贝尔摩德那支口红色号选得很一般”。
降谷零又刷了几个常用新闻网站,依旧没有任何关于辛多拉集团或泽田弘树的异常消息。世界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切回社交媒体,输入“泽田弘树”的罗马音,点开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偶尔跳出来的几条,也只是一些动画爱好者在讨论他早年写过的某个小游戏,或者科普账号在盘点最年轻的天才程序员。时间戳分布得很零散,最新的一条也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
“消息被封锁了吧。”百利甜在他耳边说,像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又像是要更近一点。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淡,像在分析一杯咖啡冷掉的速度,“那孩子恐怕是自杀了。辛多拉那种体量的集团,要在警方通报出来之前压住消息,买通几层人,把媒体报道往后拖一拖,不是多难的事。”
降谷零握在平板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屏幕上那些过于正常的头条标题,此刻反而显得格外吵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她。灯光从天花板直直地照下来,穿过她半透明的轮廓,像在给一尊冰雕打光。
“有什么理由能证明这个判断?”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更硬了一点,像要把“自杀”这个太轻太冷的结果从那团不透明的空气里硬拽出来,“你确定吗?”
百利甜偏了偏头,像在考虑要怎么把“确定”这两个字用更适合当甩手掌柜的方式包装成一句风凉话。最终她轻飘飘地开了口:
“毕竟我比较擅长这个嘛。”她笑了笑,声音像一块碎冰从杯壁上缓缓滑下去,薄而亮,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对死亡本身的熟稔,“死亡这回事,我比媒体和警方都敏锐一点。怎么样,要试试相信这个毫无根据的判断吗?”
降谷零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平板上的社交信息流又自动刷新了一次,又一条和派对相关的内容跳了上来,底下跟着一大串狂欢般的表情图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冷而白,像一张被冲洗过度的照片。
百利甜似乎对他这副被一记重锤砸中的样子很满意。她往沙发里陷了陷,灵体像一团被夜色稀释了的银雾,声音却一点没降:“不过,要是你现在决定留在洛杉矶,贝尔摩德手里说不定会有好东西哦。”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像在提议“要不要去楼下喝一杯”。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她把“贝尔摩德”四个字咬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给一个未出口的答案留出足够的空间。
降谷零把平板放回茶几上。
他站直了身子,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航班预订的页面。他的动作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干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我订最近的一个航班,我们立刻返回波士顿。”
他说的是“我们”。
百利甜没接茬。她依旧半陷在沙发里,银发从靠背上泼下来,像有人把一小片银河落在了那上面。她没有看他的手机屏幕,也没有问他“你就不怕这是我在胡说八道吗”。她只是安静地、近乎专注地目送着他低头操作手机的侧影,目光里那些浮动的东西,像一汪被路灯照亮了的浅水,看不清深浅,也分不清冷暖。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似乎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了,轻得几乎和房间里仍在隐隐嗡鸣的空调声融为一体。轻得几乎可以解释为夜深了、人困了、听觉在某个瞬间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只是自己意识里的一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