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波士顿的航班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机舱内灯光被调至最暗，只有少数乘客头顶的阅读灯还亮着，像深海中零落悬浮的磷火，固执地照亮一小片各自的领域。引擎的嗡鸣低沉而平稳，如同某种覆盖一切的白色噪音，却无法抚平降谷零眉宇间凝结的凝重。他的坐姿端正，安全带系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缝线，像在反复确认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号。

百利甜自登机后便未再显形。连一丝灵体的波动都未泄露，仿佛彻底沉入了休眠的深海。只是偶尔，降谷零能在空气里捕捉到一种极淡的、近似于她存在过的痕迹，像有人刚刚离开房间，但门还在极轻微地晃动。那种凉意太薄了，薄得随时可能被机舱里循环流动的暖空气吞没。

只有哈罗偶尔在航空箱中不安地翻动身体，爪子摩擦底垫的细微声响，才打破这片死寂。降谷零伸手透过栅栏缝隙，轻轻抚摸着哈罗温暖的皮毛。柴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触碰，将鼻尖往他的指尖上凑了凑，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指尖传来平稳的心跳，透过温热的皮肤和细密的毛发，一下，又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稍稍驱散了他心中盘旋的阴霾。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时，舱内灯光渐亮，像有人从头顶缓缓倾倒进来一杯被稀释过的牛奶。空乘温柔地提醒乘客调直座椅靠背，声音经过广播系统处理后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的人的柔和。降谷零望向舷窗外，波士顿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查尔斯河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河面上笼着一层极薄的水汽，把整座城市的棱角都泡得有些发软。几座早行的桥梁上已经有车灯在雾中游移，像一颗颗还未来得及隐去的星。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一种无形的、微凉的压迫感再次出现在他身侧的座位上。那感觉如此熟悉，像一阵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风从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吹来，停在了他左臂外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百利甜的灵体如同从水底浮出般悄然凝聚。起初只是一层极淡的银雾，像玻璃窗上突然起了一片会自己流动的霜。随后那些雾慢慢收束、成形，勾勒出她一贯的轮廓。银色的长发在舱内灯光下流淌着冷静的光泽，每一缕发丝的弧线都清晰得不像话。她脸上已经找不到昨夜那种沉寂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属于职业人士的锐利和兴致勃勃，仿佛刚刚得知了一个足够有趣的挑战，并且已经在脑中推演完了十七种解法。

“听着，波本，”她飘到降谷零旁边的空座上，双手抱胸，一副资深顾问的派头，“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回酒店补觉，也不是安抚这只傻狗，”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航空箱里正因为飞机降落而有些紧张、耳朵贴伏下去的哈罗，“而是立刻、马上，给你的顶头上司朗姆发报告。”

降谷零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在尚未完全亮起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小块被切成方形的白昼。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姿态像一名正在等待指令的士兵。

百利甜飘到电脑屏幕上方，透明的指尖虚点着键盘，仿佛在亲自操作。她的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张悬浮在光源上的、银色的面具：“泽田弘树的死讯，现在还被辛多拉集团用高压手段死死捂着，但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你要做的，就是抢在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网络之前，把这颗精心包装过的‘炸弹’扔到朗姆的桌子上。这不仅是为了汇报情况，更是为了展示你的‘价值’。”

她开始现场教学，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甜品，如果她还能吃甜品的话：“报告的开头，要先用官方辞令总结一下洛杉矶的‘协作’任务，语气恭敬地提及贝尔摩德的‘指导’与‘认可’。这种表面功夫必不可少，既能显示你的谦逊，又能无形中抬高这次任务的分量。然后，笔锋一转，用‘然而，在返回波士顿后，通过对既有情报网络的持续监控与深度分析，发现一系列高度异常的迹象……’这样的句式引出正题。”

她凑得更近，灵体几乎要贴在降谷零的手臂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有人把一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硬币贴在了他的袖管上。声音也压得更低，尽管这加密频道只有他一人能听见：“接着，详细列举之前观察到的那些细节：特定技术论坛讨论热度的诡异冷却、那几位以挖掘内幕著称的独立记者不合时宜的集体沉默、甚至辛多拉官方通稿中某些关键词频率的微妙变化……用词要专业，分析要显得高深莫测，让朗姆觉得你是通过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才从蛛丝马迹中挖出了这个惊天秘密。”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狡黠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恰到好处：“最关键的一步，是主动请缨。在报告末尾明确提出，‘鉴于目标人物状态出现重大且不可逆的变故，建议立即启动对泽田弘树死亡原因、具体细节以及辛多拉集团后续危机应对措施的深入调查，以评估此事对组织潜在利益的深远影响’。波本，这可是送上门的表现机会！在朗姆那种多疑的老狐狸眼里，这叫‘未雨绸缪’、‘积极主动’，能狠狠刷一波好感度和信任值。等到消息捂不住，满世界都知道了，你再跑去汇报，那就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