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入一片炫目的空白。
下一刻,百利甜的灵体如同从月光本身中重新凝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她的动作不带一丝风声,不带一点预兆,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那样自然。她抬起手,正好接住那枚正在下落的刀片,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次的舞蹈,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毫偏差,仿佛月光本身也弯了弯腰,帮了她这一下。如果此刻有旁观者,大约会以为这是某个舞台剧的高潮段落,所有灯光和音效都为她的登场而准备。
刀锋顺势而下。
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划开了卡鲁瓦持刀的右手手腕。
“哦,对了,”百利甜仿佛突然灵光一闪,用沾着血珠的刀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滑的下巴,那动作像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又像在擦拭一枚刚刚到手的战利品。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恍然大悟的夸张感,“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嗯……59号?”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得像是在回忆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同学,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女偶像在粉丝见面会上确认对方座位号的亲切。
“是57号!!!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卡鲁瓦的怒吼几乎破音。这比彻底的遗忘更让他感到羞辱和疯狂,仿佛他多年来的执念和痴迷,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个连号码都记不清的可笑误会。他的脸因极致的暴怒而扭曲变形,青筋从额角暴起,像一条条在皮肤下蠕动的蚯蚓。血从他腕间的伤口不断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近乎甜腻的暗红色。
“行行行,好好好,57就57。”百利甜应付差事般地摆摆手,仿佛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同时侧身避开一记凌厉的、足以踢碎砖石的侧踢。那侧踢带起的风将她的银发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匹被突然扯动的银色绸缎,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光。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感,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配乐的舞。刀片顺势在卡鲁瓦支撑腿的小腿肚上一划,带出一溜血花,那些血珠在半空中悬停了极短的一瞬,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才争先恐后地落回地面。“号码而已,值得你发这么大火吗?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她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甜美,像在点评一款已经过时了的甜点。那笑容和她的刀一样,又薄又亮,带着某种不愿被岁月磨平锋芒的轻蔑。
“我为什么非得死在你手里?”她歪了歪头,淡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像在努力回忆有没有和这个人签过什么“你只能被我杀”的合同,“但凡你回去翻一下训练记录,也不至于在凌晨做梦和我说这种鬼话。”
她说着,甚至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灵体在月光里极轻极淡地晃了一下,像被这整个场面油然而生出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倦。那副神情和语气,比直接动手更能把一个人从内部摧毁,尤其是像卡鲁瓦这样把自尊和执念都熬在同一个锅里的人。
此时,卡鲁瓦身上已多处挂彩,鲜血浸透了他的黑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漆黑的颜色。他的动作因失血和极致的愤怒而明显迟缓、踉跄,败象已露,像一台即将散架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抗议。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那双狂热的眼睛先是死死盯住百利甜,然后又怨毒地扫过她身后因受伤而暂时无法剧烈行动的降谷零。他的目光在降谷零即使狼狈也难掩英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关于背叛的理由。那一眼里的东西,浓稠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有人把嫉妒、杀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疯狂一起碾碎了涂在他的瞳孔上。
“我明白了……你现在护着他……就是因为这个吗?这就是你离开我、离开组织的原因?”他语气陡然变得诡异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深情”,像一条毒蛇在用自己的方式唱情歌,每一个音节都沾着毒液,“只要我杀了他……撕碎他……你就会回来了吧?回到我身边……我们才是命运注定的一对,从同一个地狱爬出来,就该一起在黑暗中走下去,直到永恒!”
百利甜整个灵体都顿了一下。即使是在激战中,降谷零也能感受到她传递出的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震惊和无语。她的银发像是被这惊人的发言吓到了似的,在月光中僵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比刚才快得多的频率晃动起来,像在替她表达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崩溃。她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像听到了什么连最烂的编剧都写不出来的台词。
“我的天……你是不是真的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百利甜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这丝毫没妨碍她趁机在卡鲁瓦因情绪激动而门户大开的胸腹前又添一道狰狞伤口。刀光闪过,她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像在给一块已经切得七零八落的蛋糕再补上一刀,精准得近乎优雅,“我死了诶!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呼吸心跳停止,生命活动终结,意识脱离□□!你搁这儿配阴亲呢?冥婚还是鬼嫁啊?你以为你在拍什么三流民俗恐怖片吗?观众都要退票了好吗!”
很快,卡鲁瓦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膝盖在打颤,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身上的伤口多到几乎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正致命的那一道。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后背发冷。那里面没有痛苦,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终点时才会有的、病态的满足。他踉跄着后退,最后靠在一个堆积着废弃轮胎的角落,身体沿着轮胎缓缓滑下去,在污秽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暗色拖痕。
他瘫坐在那里,忽然放弃了所有防御。他张开双臂,抬起头,月光照在他那张被血和汗模糊得看不出原样的脸上。他望着百利甜,眼底的光炽热得几乎要把眼眶都烧穿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温柔,像一条毒蛇在死前最后一次吐出信子。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里剜出来的,“无论是你死在我手里,还是我死在你手里——我们都会永远纠缠。”
百利甜飘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头银发还亮着,像一圈不肯熄灭的光环。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说,听起来好恶心。”她说。
那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却也没有太大的恶意,只像在陈述一个终于被说出口的、让人不适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