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废墟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某种古老的、沉闷的计时方式。那些血从卡鲁瓦身上数不清的伤口里渗出来，汇成细小的溪流，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将灭未灭的光。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听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像叹息，又像某种程度的告别。她抬起握着刀片的手，月光在那道薄薄的锋刃上跳了一下，像在替她做一个决定。

百利甜与卡鲁瓦错身而过。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用时间衡量的瞬间。她的灵体轻得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月光，从卡鲁瓦的身侧无声滑过，银色的长发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光痕，像有人用最细的银丝在夜色里缝了一针，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两人交错的角度、距离、节奏，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和圆规在纸上预先画好的几何图形，没有一厘多余，没有半秒迟疑。

就在这交错的一瞬间，那枚薄薄的刀片在她指尖翻转，划出一道精准到毫米的、冰冷而决绝的弧线。

刀锋轻轻地、却无比精确地划过了卡鲁瓦颈侧。

颈动脉。

人体最脆弱、死亡率最高的位置之一。血液以心脏为泵，以最高压强涌向大脑的必经之路。一旦这里被切开，短短十几秒内，失血和大脑缺氧就会夺走一切意识与生命。

百利甜不需要看，甚至不需要想，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像呼吸，像眨眼，像一切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不再需要经过意识的东西。她的动作和月光一样安静，和风穿过废墟时一样自然，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或留恋，像一位技艺精湛的裁缝，在布匹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下了一剪。

卡鲁瓦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座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柱的建筑，缓慢地、无法挽回地塌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像被月光凝固在了最后一刻。嘴角甚至还能找到一丝极淡的弧度，某种他自己才能懂的语言，却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解读了。

“你活着的时候赢不了我，”百利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仿佛刚处理完一件麻烦的垃圾，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需讨论的事实，“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赢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或残忍，甚至没有愤怒。那语调平得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直线，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一丝起伏。这让她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极其客观的结论，像在说“水会结冰”“铁会生锈”，像在说“你从来都不在能赢的名单里”。每一个字都落得那么稳，那么安静，像把一捧土轻轻撒在了一个早已挖好的坑上。

卡鲁瓦下意识地想去捂住脖子。但手指还没触及皮肤，温热的血液已经如同喷涌的泉水般从伤口激射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弧线，洒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那些血滴落在地上时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像一场小型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雨，又像某种倒数的节拍，一下，一下，直到数完最后一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咕咕”的、被血液堵塞的气音。气泡从他嘴角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介于红色和透明之间的光泽，像被砸碎的某种脆弱的东西，又像一串没有被说出口的、溺死在喉咙里的词。那双狂热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百利甜，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追逐了一生、最终却连她的衣角都未曾真正触及过的幻影。他伸出的那只手还在往前探着，指尖微微颤抖，像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够一束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光。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人偶侧身倒下，身体在抽搐中逐渐归于静止，手指还维持着一个像是要去抓什么的姿势，最终僵在了离百利甜悬浮的位置不到一米的地方。血液从他身下缓缓漫开，在月光下形成一片越来越大的、黑色的镜面，倒映着头顶那轮冰冷而沉默的圆月。那面黑色的镜子很安静，安静得能照出月亮的每一条纹路，像一片小小的、不会流动的夜。

百利甜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中那枚沾满鲜血的刀片，动作优雅得像在甩掉钢笔尖多余的墨水，然后随手将它扔到一边。刀片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随即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像有人往一口深井里丢了一枚硬币，井深得连回音都不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