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大口喘息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肋间每一次起伏都像被人用钝器从里面往外敲打,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白。但他还活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试图驱散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然后抬起头,朝百利甜的方向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声“谢谢”也好,一句“你怎么会来”也好。可话还没出口,他就感觉到不对。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冰冷,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实质的恶意和怨恨,像无形的、带着腐臭的淤泥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紧紧裹挟住他。他的呼吸骤然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需要比平时多出十倍的气力。那种感受绝非物理层面的压迫,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细手在同时拉扯他的皮肤,每一下都带着某种执拗的、不肯消散的怨毒。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反击,却连那种“恶意”在哪个方向都无法确定,因为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一张没有形状的网,又像一池正慢慢上涨的、看不见的水。那水里还泛着某种腐臭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烂掉了,烂得只剩下恨。
卡鲁瓦死了,但有什么东西没有跟着一起死。那是从最后一口气里蒸腾出来的、纯粹的执念和怨毒,像淬了毒的烟,在月光下找不到归宿,便朝最恨的人扑过去。它没有形体,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意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由恶意驱动的本能——纠缠。就像他临死前说的那样,死了也不会放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百利甜,却发现她的灵体如同信号被强烈干扰的影像,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连同那股冰冷的恶意源头,也仿佛随之被强行抽离,像有人一把揪住了某种无形之物的后颈,将它从这层现实中猛地拽了出去,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声极轻极尖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像玻璃在很深的地方碎掉了,碎得又尖又脆,又像一声惨叫被压缩成了细丝,在夜风里只活了不到半秒。
那股粘稠的恶意并未因百利甜的消失而完全散去。残余的不祥感依旧如同阴冷的蛛网般笼罩着这片区域,让降谷零感到极度不适。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肌肉再次绷紧,强忍着每一处伤口传来的剧痛,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阴影浓重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什么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超越常人的直觉感受到,某种非人的、充满极致怨恨的存在刚刚就在附近,并且发生了某种他无法感知的、短暂的冲突。那冲突无声无息,却比刚才那场搏命更让人脊背发凉,像两个不同维度的东西在某个不可见的界面上狠狠撞在了一起。他握紧了拳,紫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耳边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夜风穿过钢筋骨架时发出的呜咽。那呜咽拖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废墟里找不到出口,正一遍遍地撞着看不见的墙。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大约两三分钟后,那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和残余的不祥才如同潮水般彻底退去,周围的空气恢复了夜晚正常的、带着凉意的清冷。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仓库区重归死寂,只有卡鲁瓦逐渐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股笼罩在心头的、来自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完全消散了,像一场没有实体的暴风雨终于过去,留下的只有被风洗过的、过分干净的寂静。
下一秒,百利甜的灵体再次悄无声息地凝聚在降谷零面前,位置几乎没变。她看起来比刚才略微淡了一些,轮廓边缘的微光有些微弱,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连银发上那种流动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绸缎,薄得几乎透光。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搏斗中抽身出来,连头发都懒得再飘了。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一撇。
那是一个极其熟练的、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控诉之间,带着一种只有在确定自己不会被拒绝时才会使出来的理直气壮。她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降谷零,眼眶里甚至泛着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银色水光,像清晨荷叶上滚来滚去、将落未落的露珠。
“波本——”她拖长了声音,尾音又软又黏,像一块正在太阳底下缓缓融化的棉花糖,甜得发腻,腻得发苦,“我要加班费!”
降谷零怔了一下。
“精神损失费也要!还有误工费!惊吓费!夜间出勤补贴!恶劣环境作业津贴!”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灵体就往下沉一点,最后几乎落到了地面,像被这一大堆还没到手的钱压弯了腰,“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为了救你,消耗了多少能量?攒了多久才攒出来的那点家底,一个晚上全烧光了!还搭上了和那种恶心东西打架的精神损耗!它那么黏,那么臭,那么吵,弄掉它比杀活人还费劲!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相当于我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又立刻被拉去通宵处理一桩命案现场!连着来!”
她的语速快得像在念一段倒背如流的怨气清单,声音在废墟里起伏跌宕,带着一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气势。降谷零靠坐在冰冷的地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慢慢地渗着血,肋间的闷痛随着呼吸一阵阵地跳,像有个人拿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刺他。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了,但那个蹲在月亮下气鼓鼓的银发幽灵,却清晰得过分,清晰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被人用银笔描了一遍边。
降谷零靠着集装箱,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安静地听完了她整场关于“幽灵劳动者合法权益”的控诉。月光照在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微妙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他看着她那张气得微微鼓起的脸,看着她为了几笔根本不可能兑现的费用而据理力争的样子,看着她用最大的音量把刚才那些真正可怕的事情全部换算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