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个实验室”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得这样轻描淡写。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慢慢浸透了,又冷又重。她在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讲一件改变了她整个人生的事。也讲了一件把卡鲁瓦变成怪物的、同样的事。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实验。同一套编号。这让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卡鲁瓦会对她说出“从同一个地狱爬出来”这种话。
那里面不只有疯狂。
还有某种他不想继续深想下去的东西。
“你准备怎么处理那家伙的死因?”百利甜忽然问,把话题转了开去。她的下巴朝卡鲁瓦的方向抬了抬,但没有看,像只是用余光确认了一下位置,“先说好,尸体组织肯定要回收的。他们可不会浪费这种实验数据。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我两周年祭日跑出来找人索命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反正基本也是事实。那群人肯定很乐意看到这种数据。”
降谷零怔了一下。他的大脑因为失血而有些转不动,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突然在某处撞出一点清醒的回音。
“你是今天死的?”他问。
百利甜从膝盖上抬起脸,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虽然因为虚弱,这个眼神的杀伤力打了个不小的折扣。她的嘴角抽了抽:“不然你以为那家伙发什么疯?掐着点来的,不就图这点仪式感吗。两周年,多适合在废弃仓库里演一出‘你永远属于我’的三流恐怖片。”
说完,她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从膝盖和银发之间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某个极深极窄的洞里吹出来的一缕冷风。
降谷零靠在那里,看着她,心里那阵闷痛又浮上来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持清醒,保存体力,等支援到来。但他还是开了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或许是因为有些东西就横在那里,不问出来会一直堵着。
“你好像和他很熟。”他说,语气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咬着一块含在嘴里的冰,“连他的备用刀片放在哪里都知道。”
这句话落进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但它落下去的地方,却让百利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百利甜终于从团子里抬起了头。她看着降谷零,银发沿着肩头滑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银色的瀑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浅的光,像有某种锋利的东西刚刚从眼底浮起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哦,”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把一块糖含在舌尖才发出来的调子,“要是用‘知不知道怎么杀对方最快’当评价标准的话——”
她顿了顿。
“那我和我见过的人都挺熟的哦。”
她又补了一句,放慢了语速。那声音像一根被慢慢抽出来的丝线,一头还缠在她唇齿间,另一头已经绕到了降谷零后颈上。不紧,只有一点微微的凉。是危险的质地,也是调情的质地。像有人在黑暗里把一把没开刃的刀贴到了你的皮肤上,然后告诉你,我不会划下去,但我可以。
“当然,”她的尾音几乎化进风里,只剩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亮得像两枚被月光点着的紫色碎冰,“也包括你。”
降谷零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从她的第一句开始,他就知道。这不过又是一场两个人都不必说破的对手戏,拿命案当舞台,拿刀片当道具,在彼此都能安全脱身的距离里,试探一句台词能递多远。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没躲开。那一瞬间,失血、创痛、废墟、尸体,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后颈上那一点不存在的凉意,像一根手指从他皮肤上方极近的地方划过去,没有碰到,却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痕迹。
他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长到百利甜已经别开脸,把腿重新收起来,缩回了她那个仓鼠球的姿势。长到月光又在他身上移动了一段,长到他几乎要以为时间被什么冻住过。
然后百利甜用一种“好吧,你接不住算了”的懒散语气说:
“get不到这个笑点吗。”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层调情和危险都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说:
“孟德尔种豌豆,摩尔根养果蝇。不就那么回事。我又不是个二傻子,我当然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声极浅,浅到还没成形就散了,“他们好不容易抽出我这么一张UR,当然得试试能不能和SSR融合召唤出点什么来。垃圾策划,垃圾池子。”
她说得很随便。那种“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的随便。她一直都知道,并且从没把这个当回事。她把这些话像把玩一枚旧硬币一样扔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下,又接住,收好。
可降谷零就是在这个瞬间,替她感到了愤怒。
私刑不符合一个警察应当有的正义观。而那种怒意更古老,更私人,更像一个普通人看见某个荒谬得过分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重要的人身上时,从骨头里生出的、不讲道理的火。他忽然觉得,卡鲁瓦就那么死在百利甜手里,实在太便宜他了。
可他已经死了。就连最后的余烬也被清理干净,分毫不剩。
而降谷零的怒意无处可去,只能沉在胸口,和肋间的钝痛一起,一下一下地跳。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眼底。再睁开时,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比平时沉了一点。
百利甜没再说话。她又变回了那颗银色的仓鼠球,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哈罗先听到了什么。它的耳朵倏地竖起来,朝废墟入口的方向转了过去。几秒后,极轻的、有节奏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港口外的公路慢慢靠近。车灯的光还没看到,只有那点声音,在黑夜里一圈一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