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风穿过废墟,带起一阵细碎的铁锈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冷却。降谷零靠着集装箱,意识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夜晚的寒意之间沉浮。他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胸腔里拉扯一根生了锈的弦,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肋间的痛处时,一阵极轻的、爪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从侧方传来。那声音很细,很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迫,像有什么小动物正在阴影里快速移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哈罗从两个废弃油桶之间的夹缝里钻了出来。
白色柴犬的毛上沾了不少灰,耳朵向后压着,尾巴低低地垂在身后。它先是站在阴影边缘张望了一下,鼻尖在空气里快速地抽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小跑着朝降谷零奔过来。它跑得有些急,路过卡鲁瓦的尸体时明显瑟缩了一下,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在躲避某种即使死了也让它感到不安的气息。
它在降谷零身边刹住脚步,湿漉漉的鼻尖先是在他膝盖上碰了碰,然后凑到他受伤的左臂旁,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问他:“你疼不疼?”它想把脑袋拱进降谷零的手心,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围着他反复转了小半圈,最终选择用额头顶住他的大腿外侧,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
降谷零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按在哈罗的脑袋上。掌心下的毛又软又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它身体里的热度,像一块在冷水里浸过又被人用心口焐热的布。他慢慢揉了揉,声音很哑,却尽量放得柔和:
“没事了。”
哈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低垂的尾巴终于轻轻抬起来,小幅度地摇了摇。但它很快又从降谷零身边退开半步,转过身,朝百利甜的方向望去。它坐在地上,黑亮的眼睛望着那团缩成一团的银色影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像在问:你还好吗?
百利甜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抱膝蜷缩的姿势,只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哈罗一眼。月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莹白,另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随着下一阵夜风散掉,但她的嘴角却极轻地往上提了提,像在说:我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透明的指尖在哈罗的鼻尖前虚虚地点了一下。哈罗的耳朵往前倾了倾,鼻尖抽动了两下,像在空气中捕捉什么只有它能感知到的信号。得到了某种确认后,它终于安心地转回来,重新把脑袋靠回降谷零的大腿上。
“你下次出任务,”百利甜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说话,“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行不行?”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不想显得太在乎的懒散。如果不是因为她还保持着那个仓鼠球的姿势,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可以算作一个漫不经心的建议。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某处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像在对着那里讲话。
“不然哈罗下个月的狗粮怎么办?”
降谷零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笑,但牵扯到了肋间的伤,最后只变成了一个极轻的、从鼻子里发出的气音。
“好,我注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的。
百利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脑袋往膝盖里埋了埋,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把她的脸几乎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只眼睛的视线散在夜风里,没有具体的落点,像在望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贴在地面上,“总不能叫哈罗背你回去。它那小短腿,你抬抬胳膊它都能被压趴下。”
降谷零将后背在集装箱上靠得更实了些,微微仰起头。月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脑袋的星。他慢慢说:“我已经联系了公安那边。会有人来接我。”
百利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半是意外半是戏谑的哼声。
“我还以为你公安那边的上司是个变种琴酒,只会发任务、收报告、催进度,没想到居然还有售后服务功能。”
然后她就真的不说话了。她不会追问公安相关的事,像一道透明的、从未被提起的墙。
夜风还在吹,从废墟深处带出一阵一阵呜咽般的回响。降谷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像一杯被不断加水稀释的威士忌,连痛觉都开始变得有些遥远。但他的注意力仍留着一小半在旁边那团银色的影子上。
他注意到了。往常这种消耗之后,她会在第一时间消失,钻回哈罗身边去休眠充能,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留。但今晚没有。她还在。就那么缩成一个小球蹲在他旁边,像一颗不打算落下的月亮。银色的光很淡了,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但她就是没走。
降谷零犹豫了一下。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也让某些平日里会被理性快速过滤掉的念头有了漏出来的机会。
“刚才那个……”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劲地拖出来,“卡鲁瓦死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所有的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又轻轻放下,像在替她整理一个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算是吧。但也不全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解释的耐心,像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讲一件并不复杂的常识。
“这个世界上,幽灵其实比你想象中常见得多。地缚灵、凭依灵……花样繁多,到处都是。它们大多数都很弱,弱到连一片叶子都翻不动,像墙上的水渍,看着是个人形,其实什么都不是。”她说着,灵体随着夜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做一个无声的注脚,“它们影响不了任何东西。过一阵子,等那点执念耗尽了,就自己散了。对普通人来说,就当这个世界没鬼,也挺好的。反正他们这辈子也碰不上。”
降谷零沉默地听着。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她在说这些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描述一场注定会结束的雨。那种平静让他的胸口又涌上一阵钝痛,和伤口无关。
“那你呢?”他问,“为什么你能碰东西,他也能?”
这一次,百利甜几乎没有犹豫。
“因为组织那个倒霉实验室,真的研究出了点东西。”她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像在抱怨一个开发失败的游戏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