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本”应有的冷静与疏离,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接收并消化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现在,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显然不是深入探讨这个话题的合适时机。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极快地漏了过去。但他很快将手握成拳,指节抵着大腿外侧,用那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力度,把所有的震动都按回了身体里。他将这个信息如同最珍贵的拼图般,牢牢地嵌入了心中的谜团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几句关于后续撤离路线和报告口径的确认,便准备分开。诸伏景光已经半转过身,朝消防通道另一侧的暗处迈出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将要重新没入深水的影。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融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之前,降谷零忽然开口。
他本可以就此打住。这只是一次任务间隙的短暂碰面,身边是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消防通道,头顶是坏掉的感应灯,脚下的风从地下车库倒灌上来。他应该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那层“波本”的外壳里,把该封存的东西封存好,然后转身离开,回到那些需要他扮演的角色中去。他做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能成功。每一次。
但也许是这里的黑暗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又也许是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设防的存在。有些话,只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从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里自己渗出来,像血从一道极细的伤口里慢慢往外渗,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去了。
降谷零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只是在对着墙角那团浓重的阴影说话: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永远在表演吗?”
诸伏景光明显愣了一下。他的脚步停在了半空,像被这句话从背后轻轻拽住了。他慢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视线从降谷零的侧脸扫过,像在辨认这句话的来处。那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他从降谷零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极罕见的、甚至有些不像“降谷零”的东西,像一块一直绷得笔直的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折痕。他没有追问“你在说谁”,也没有试图给出什么心理学或行为分析式的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他的幼驯染。
“我不知道。”诸伏景光最终这样回答,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被吵醒的东西,“但如果有人能做到连自己都骗过去的话,那大概已经不算表演了吧。”
降谷零没有回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曾经握过枪、写过报告、在无数个夜晚里打开又合上那些属于“波本”的文件。此刻它们只是沉默地垂在身侧,像两个用完了所有力气的人。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主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拐角处一闪而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墙上撕下来又贴上去,反复几次,像在不断重复一个没有答案的问答。
“谢谢。”降谷零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仿佛是在道谢,又仿佛只是想把刚才那个问题收回来。
诸伏景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知道,能在这片黑暗里对幼驯染问出这句话,对降谷零来说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回答”了。
两个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那盏时亮时灭的感应灯在某个无人触碰的瞬间,突然彻底暗了下去,把整条消防通道重新交还给了黑暗。